十一月五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白日里喧闹的校园，此刻已沉入一片静谧的深海。主干道上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初冬微寒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将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扭曲影子。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的巨大轮廓在夜色中蛰伏，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几艘孤舟，里面或许还有学生在挑灯夜战，或许只是忘记关闭的电源。
大多数宿舍楼的灯光也已熄灭大半，只剩下走廊和公共区域还亮着节能灯，为偶尔晚归的学生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明。风从空旷的操场和楼宇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让它们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属于校园深夜的寂静。不是纯粹的安静，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声音的静谧：远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车流声，风吹过建筑缝隙时的呼啸变调，不知藏在哪片灌木丛中的秋虫最后的、有气无力的嘶鸣，甚至，仿佛能听到建筑本身在冷却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林辰走在通往校园北区人工湖的小径上。他没有开启任何照明设备，只是凭借着对路径的熟悉和远优于常人的夜视能力，在昏暗中安静地移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很轻，踩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刚刚从安全屋出来。
与K长达数小时的复盘和分析，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展示会的成功像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项目进展和潜在机会的同时，也毫无意外地引来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观测网络的数据、清道夫代理的试探扫描、基金会代表的浓厚兴趣、顾云帆无意识展现的惊人习惯……所有这些，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正在汇聚成一股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流。
而他和顾云帆，似乎正站在这道脆弱的堤坝之上。
策略已经调整，预案正在制定，但那种仿佛被无形罗网缓缓收紧的感觉，却挥之不去。理智告诉他，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风险尚在可控范围。但某种更深层的、源于直觉的警兆，却如同冰水般悄然漫过心头。
萧烬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和孤独感。即便是面对“清道夫”的追杀，面对观测网络无处不在的窥探，他也能凭借绝对的冷静和K的辅助，将自己化为阴影中的猎手或观察者。但顾云帆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这个承载着挚友碎片、自身就是巨大谜团的年轻人，将他从相对单纯的“隐藏与追寻”状态，拖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情感化的旋涡。他需要保护他，需要观察他，需要引导他，却又不能暴露太多，不能投入太多……这种在责任、理智、情感和秘密之间走钢丝的感觉，消耗着比应对任何直接威胁更多的心力。
今晚，在安全屋冰冷的光线和数据流中，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心绪不宁。
于是，他离开了。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走向了校园里相对僻静、也相对开阔的北区人工湖。或许，潜意识里，他需要一点空旷的空间，需要一点远离电子设备和数据流的、属于自然（哪怕是人工自然）的沉默，来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人工湖是校园景观工程的一部分，面积不大，但设计精巧，湖岸线曲折，点缀着几座小桥、亭榭和亲水平台。湖畔种植着垂柳、芦苇和一些四季常青的灌木，即使在冬季，也保持着些许绿意。此刻，湖面在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破碎的粼光，仿佛一大块被打磨过的深色玻璃。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潮湿而清冷的水汽，夹杂着泥土和枯萎水草的气息。
林辰走到湖边一座延伸出去的小小木制码头上。码头很窄，仅容两三人站立，尽头没有栏杆，只有几盏嵌入地面的、光线柔和的低矮地灯，照亮脚下粗糙的木板。他走到码头尽头，停下脚步，面朝开阔的湖面。
视野陡然开阔。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但湖的这一侧，相对黑暗。抬头，可以勉强看到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顽强地穿透了城市上空的薄雾和光污染，在深紫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冷冽而遥远的光。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冰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吹动额前的碎发。能量遮蔽稳定运行，让他仿佛融入了这片夜色，成为湖边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刻意思考什么，只是让感官完全放开，去捕捉周围的一切：湖水轻轻拍打木桩的细微声响，风穿过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宿舍区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泥土中微生物活动带来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还有，身后小径上，由远及近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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