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厢内，与来时的暗流涌动不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苏晚卸下了在宴会厅里维持了整晚的、完美无瑕的面具，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只想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放空自己。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的霓虹在她清澈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顾承屿似乎也很疲惫，闭目养神，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揉着眉心。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丝难得的、属于正常人的倦怠感。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种不同于之前冰冷疏离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更像是激流过后短暂的平缓地带。
车子平稳地驶入云顶苑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苏晚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原来……站在你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顾承屿按揉眉心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冰冷的金属门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后的沙哑。
“像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飘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审视、好奇、羡慕，或者……嫉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解读。”她顿了顿，补充道，“很累。”
顾承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点嘲弄的意味：“这就觉得累了？苏小姐，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知道。”苏晚转过头，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消耗心神。”
电梯到达顶层，门无声滑开。
顾承屿率先走了出去，苏晚跟在他身后。周姨已经休息了，偌大的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他走到客厅的吧台，习惯性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表现得不错。”他背对着她，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例行公事的评价。“比我想象中要镇定。尤其是……应对林薇的时候。”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洗手间里那位林小姐。他知道了？是看到了，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脱下折磨了她一晚的高跟鞋，纤细的脚踝有些泛红。
“你处理得很好。”顾承屿转过身，倚在吧台边，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在这个圈子里，过度的解释和情绪外露，只会让你显得软弱可欺。冷漠，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
这是他第一次，用近乎“指导”的语气跟她说话。不再仅仅是命令和安排，而是带着一点……传授经验的意味。
苏晚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像蛰伏在暗夜里的兽。
“你……经常需要这样吗？”她忍不住问出口，“戴着面具，应对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问完，她又有些后悔。这似乎逾越了契约的界限，涉及到了他私人的领域。
顾承屿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也没有斥责。他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带着一种性感的脆弱感。
“去换掉衣服，休息吧。”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结束了这场短暂的、近乎交心的对话。
苏晚知道话题结束了，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准备回房间。
“等等。”他又叫住她。
苏晚停住脚步，回头。
顾承屿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和微微发红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以后这种场合，可以备一双平底鞋在车里。”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这句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由他说出来，却依旧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指令口吻。
但不可否认，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她回到客房，卸去华丽的妆容，换上舒适的睡衣，整个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今晚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顾承屿在记者面前的保护，在宾客面前的维护，在应对挑衅时的强势，还有刚才那句似是而非的“关心”……这个冷漠的男人，似乎并非完全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台精于计算的商业机器。
他的身上，笼罩着层层迷雾。
而她自己呢？在扮演“苏晚女友”这个角色时，那些得体的微笑，从容的应对，甚至最后那带着依赖意味的询问……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她在那个特定环境下不由自主的反应？
她开始有些分不清，面具戴久了，是否真的会与血肉长在一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而生活在这个舞台中心的顾承屿，他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
苏晚带着满腹的思绪和身体的疲惫，沉沉地睡去。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外界看待她的眼光，还有她看待顾承屿，以及看待她自己的方式。
面具之下，真实的轮廓，正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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