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子夜，文华殿密室内。
烛火将朱雄英和徐妙锦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桌上摊着三张图：南京皇城布局图、沈家松江码头仓库结构图，还有一张刚从杜文谦扬州外宅夹墙里搜出的——腊月初八宫宴座位安排预拟图。
“这张图不该出现在扬州。”徐妙锦指尖点着宫宴图，声音压得很低，“按制，宫宴座次由礼部拟定，御前批红后，腊月初一才下发各府。现在才十月。”
朱雄英盯着图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晋王朱棡的位置被安排在朱元璋左侧下首第一位，这是亲王中最尊贵的位置。韩王虽已被贬庶人，但图上竟仍留有一席——在最末位，用朱笔圈了个小圈。
更可疑的是，常升已死七日，他的名字也被划掉了，但那个位置空着，没填别人。
“他们在等人。”朱雄英忽然道。
“等谁？”
“等一个能坐在常升位置上的人。”朱雄英语气转冷，“一个够分量，能接替他掌控全局的人。”
徐妙锦脸色微变：“朝中还有这样的人？”
“有。”朱雄英的手指从图上一个名字滑过，“而且不止一个。”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密室里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殿下，”徐妙锦犹豫片刻，“陛下让您小心身边人……您心中可有猜测？”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北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从南京到北平，从太原到辽东，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一一停留。
“四叔在查晋王，目前没有异动。”他缓缓道，“三叔镇守山西十五年，若真有异心，不会毫无破绽。但……”
“但什么？”
“但沈家敢把晋王玉佩当信物，说明他们至少有把握说动晋王。或者……”朱雄英转身，“或者他们手里有晋王不得不从的把柄。”
密室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陈默进来了，一身夜行衣还带着露水：“殿下，沈家松江码头有动静。”
“戌时末，三艘福船靠岸。船上卸下三百个木箱，箱体沉重，需要四人抬。”陈默语速很快，“码头管事登记的是‘闽南瓷器’，但属下的人趁守卫换岗时撬开一箱——”
他顿了顿：“是铁锭。每块铁锭上都打着军器局的烙印。”
军器局的铁！这是制造兵器的原料。
“铁锭运去了哪里？”
“进了码头三号仓。但半刻钟后，又从三号仓后门运出，装上了十二辆马车。”陈默取出一张手绘路线图，“马车分三路，一路往苏州，一路往杭州，还有一路……往南京。”
往南京！
朱雄英盯着路线图：“进南京城了吗？”
“还没有。最后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前停在城东二十里的赵家庄，进了沈家的一处别院。”陈默道，“属下留了人盯着，先回来报信。”
“赵家庄……”徐妙锦迅速翻查手中的田亩册，“找到了。赵家庄三百亩水田，洪武二十一年由沈万三的侄子沈荣买下，地契上写的是‘建别院养老’。但沈荣五年前就病逝了，别院一直空着。”
空着的别院，半夜运进军器局的铁锭。
“蒋瓛！”朱雄英低喝。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应声而入。
“你亲自带人去赵家庄，查封别院，搜查所有马车。”朱雄英语气凌厉，“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记住，要活口，要问出铁锭的最终去向。”
“是！”
蒋瓛领命而去。朱雄英重新坐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殿下在担心什么？”徐妙锦问。
“数量不对。”朱雄英道，“三艘福船，至少能装五千石货物。三百个箱子，就算全是铁锭，也不过三百石。剩下的四千七百石是什么？”
陈默一惊：“属下疏忽！码头上只卸了三百箱就封仓了，之后再也没有船只靠岸。”
“那三艘福船呢？”
“卸完货就离港了，说是……返回泉州。”
泉州，东南第一大港，海贸繁盛，也是走私最猖獗的地方。
“传令松江锦衣卫，”朱雄英迅速决断，“查那三艘福船的底细。船主、货主、离港时间、船员名单，全部要查清。还有，派人去泉州，查这些船到底运了什么，又从哪里运来的。”
“是！”
陈默转身要走，朱雄英又叫住他：“等等。沈家主要人物，现在都在何处？”
“沈万三长子沈茂在云南流放地，三年前病故。次子沈旺原在南京，常升案发后突然‘中风’，现在府中养病，不见外客。”陈默禀报，“沈家现在主事的是沈旺长子沈荣——不是买赵家庄那个，是同名不同人。此人三十六岁，一直在苏州打理家族生意，深居简出。”
“沈荣……”朱雄英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盯紧。还有，沈家女眷呢？”
“沈旺有一女，沈玉蓉，年十七，尚未婚配。”陈默顿了顿，“此女……有些特别。她精通算学，据说沈家近年的账目都是她在管。而且，她每月十五都会去鸡鸣寺上香，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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