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身边的朱雄英说:“你带的兵,太少了。”
朱雄英正在看一份山东各卫所的兵力布防图,闻言抬头:“四叔觉得该带多少?”
“至少一千。”朱棣指向舆图,“从济南到南京,要过泰山、沂蒙、淮河,处处可伏兵。三百人,只够一轮箭雨。”
“带多了,反而显眼。”朱雄英放下图,“我要的是‘轻车简从,速返京师’的表象。若带千人大队,慢且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你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朱雄英语气平静,“现在要看的,是洞有多深。”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昨晚那封信,我收到了。”
“四叔意下如何?”
“黄河有鱼,自然要钓。”朱棣顿了顿,“但钓鱼的人,可能会被鱼拖下水。”
“所以需要好竿、好线、好饵。”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朱棣,“这是五军都督府的调兵符,可调山东、河南两省卫所,共三万兵马。侄儿出发后,四叔便可持此符行事。”
朱棣没接:“你何时得的这个?”
“今早,与皇祖父密旨一同到的。”朱雄英将铜符塞进他手里,“皇祖父的意思很明白:山东的乱局,要快刀斩乱麻。但快刀不能由我来挥——太孙手上沾太多血,不是好事。”
朱棣握着冰凉的铜符,忽然明白了朱元璋的全盘算计:
让朱雄英“轻车简从”返京,是做给暗处的人看的——太孙势弱,可欺。
让他朱棣持符镇山东,是以雷霆手段清剿叛逆——燕王威重,可畏。
一明一暗,一弱一强。暗处的人若想动手,必会选“弱”的那一路。而只要他们动了,朱棣这三万兵马,就是收网的刀。
“父皇这是……”朱棣苦笑,“拿你当饵,拿我当刀。”
“四叔不愿?”
“愿。”朱棣将铜符收好,眼神锐利起来,“这把刀,我挡了。但你记住:饵可以冒险,不能真被鱼吃了。九月十八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黄河。”
朱雄英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四叔如何知道是九月十八?”
朱棣一愣。
“汾河渡之日,钦天监的推算,只有少数人知晓。”朱雄英看着他,“四叔镇守北平,不该知道山东的天时。”
两人对视,空气骤然紧绷。
许久,朱棣笑了:“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他转身,望向北方,“我不仅知道九月十八黄河水涨,还知道那日寅时,会起东南风。知道为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
“因为我要北伐。”朱棣声音低沉,“三年前,我就开始筹划打北元。黄河水文,漠北天时,长城各口的风向……这些,我日日都在研究。九月十八黄河水涨,是济南府衙的文书里写的,我昨夜翻到的。”
解释合理,但朱雄英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在告诉他,我有我的野心,但我的野心在北方,不在南京那张椅子上。
“四叔志在漠北?”
“漠北,西域,辽东……汉唐故土,都该拿回来。”朱棣回头,眼中似有火焰,“你父亲在时,常与我畅谈这些。他说,等天下安定,要重建西域都护府,要让大明龙旗插到天山去。”
提及朱标,两人都沉默了。
朱标若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大哥……”朱棣忽然改了口,不再叫“你父亲”,“大哥若知道你今日的处境,定会心疼。”
“但他也会明白,这是必经之路。”朱雄英语气平静,“皇祖父说过,朱家的男人,生来就是在刀尖上走。走得过去,是天子。走不过去,是黄土。”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路上小心。”
车队启程时,朝阳正好。
朱雄英与朱允炆同乘一辆马车,蓝玉亲自驾车,徐辉祖率骑兵在前开路,蒋瓛带锦衣卫断后。三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朱棣站在驿馆门口,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亲兵队长凑过来:“王爷,咱们何时动手?”
“不急。”朱棣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先让他们……动一动。”
车队出城三十里,过龙山驿时,已近午时。
前方是一片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徐辉祖勒马抬手,队伍停下。
“殿下,”他驱马到车旁,“林中鸟雀惊飞,恐有伏兵。是否绕道?”
朱雄英掀开车帘看了看:“不必。继续走。”
“可是……”
“他们若想在此动手,昨夜就动了。”朱雄英语气笃定,“松林地势开阔,不利于围歼。真正的杀局,不在这里。”
徐辉祖将信将疑,但令旗一挥,队伍继续前行。
果然,平安穿过松林,什么也没发生。
朱允炆松了口气:“大哥怎么知道这里没伏兵?”
“猜的。”朱雄英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他不是猜的。昨夜徐妙锦传回的消息里提到:三才会在山东的人手,昨夜大半调往了黄河北岸。剩下的,要用来布置那个“偶然”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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