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
秋意深了,晨起时廊下已结薄霜。尹明毓推开窗,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她披了件夹棉的褙子,去菜圃看最后一批萝卜。
萝卜缨子被霜打蔫了,底下的萝卜却长得壮实,白白胖胖地拱出泥土。尹明毓蹲下,拔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足有半斤重。
“夫人,今儿个真冷。”兰时搓着手跟过来,“这萝卜长得可真好。”
“嗯,晌午让厨房炖锅萝卜羊肉汤。”尹明毓又拔了几根,“剩下的腌起来,冬日里配粥吃。”
主仆二人提着萝卜往回走。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风一吹,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
“母亲!”谢策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先生今日教了句诗,‘落叶满阶红不扫’!”
“策儿会背诗了?”尹明毓笑着替他拢了拢衣襟,“真厉害。”
“先生说,这是说秋天的。”孩子认真道,“母亲,咱们院里的叶子,要不要扫?”
尹明毓望了眼满地的落叶,金黄的,赭红的,层层叠叠,像铺了层厚毯。她摇头:“不扫,留着看。等过两日下过雨,再让人收拾。”
“为什么呀?”
“因为好看。”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走,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已生了炭盆,暖融融的。尹明毓让厨房送了热豆浆和刚蒸的桂花糕来,母子俩围着炭盆吃早点。
正吃着,管家来了,手里拿着封信:“夫人,三老爷让人送来的。”
尹明毓接过。信是尹兆和写的,说已为堂弟寻到了新先生,是城南那位杜先生,多谢她指点。又说冬日将至,京郊院子冷,想请她得空时过去坐坐,一家人吃顿便饭。
话说得客气,却还是透着亲近的试探。尹明毓看完,将信搁在桌上:“回了,就说我近日事忙,待得空再去看他们。让账房支十两银子,再送两匹厚棉布过去,就说给孩子做冬衣。”
“是。”管家应下,又道,“还有,安郡王府三夫人递了帖子,说诗会定在十日后,请夫人务必赏光。”
诗会……尹明毓想起那日宴上三夫人的眼神。这帖子,怕是推不掉了。
“知道了。”她道,“先搁着,我晚些回。”
管家退下后,谢策好奇地问:“母亲要去作诗吗?”
“母亲不会作诗。”尹明毓实话实说,“去了,也只是听听。”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尹明毓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而是该不该去的问题。”
孩子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问。
用过早膳,尹明毓去了绣庄。天冷了,绣庄的生意却更红火了——年关将近,各府都要备新衣、备节礼。金娘子忙得脚不沾地,见她来,如见救星。
“夫人可算来了!这批年礼的订单,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尹明毓接过账册翻看。订单确实多,除了安郡王府那批大单,还有各府零散的,加起来有上百件。绣娘们日夜赶工,眼睛都熬红了。
“不能再接了。”她合上账册,“告诉来下单的,工期已排到腊月,若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另寻他家。”
“可是……”金娘子迟疑,“这都是老主顾……”
“老主顾更要实话实说。”尹明毓语气坚定,“咱们做的是手艺,不是快货。为赶工坏了品质,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金娘子恍然:“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回话。”
“还有,”尹明毓叫住她,“给绣娘们每人加三成工钱,再一人做身新棉袄。天冷了,别冻着。”
“是。”金娘子眼眶微热,“她们定感念夫人的好。”
从绣庄出来,尹明毓没急着回府,让马车绕道去了趟周夫人家。周夫人前日递了帖子,说新得了些好茶,请她去品。
周府在城西,不大,却清雅。院里种了几株梅树,这会儿还没开,枝干遒劲,别有一番韵味。
周夫人在花厅等她,见尹明毓来,笑着迎上来:“可算把你盼来了。天冷,路上冻着了吧?”
“还好。”尹明毓解下披风,递过带来的礼——是绣庄新出的暖手套,用的是上好的兔毛,绣着精致的梅花。
“呀,真好看。”周夫人接过,爱不释手,“这绣工,这针脚,京城独一份。”
“夫人喜欢便好。”尹明毓坐下,接过热茶暖手。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周夫人忽然道:“安郡王府的诗会帖子,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尹明毓点头,“正想着怎么回呢。”
“不必想,去便是。”周夫人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日不只请了女眷,几位郡王、世子也会去。说是诗会,实则是为安郡王的三公子相看。”
尹明毓一怔:“三公子?不是三夫人的……”
“不是三夫人所出。”周夫人道,“是三爷前头那位夫人生的,今年十七了,正该议亲。三夫人这是想借诗会,显显自己的人脉,好给三公子寻门好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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