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褚沉默片刻。温玉衡之死，时机太巧，就在风浪最大、太后抱恙引开自己和李太医之后。
然而，周太医的诊断似乎无懈可击，温玉衡体弱众所周知，皇后也在现场……难道真是意外？
“将温嫔遗体仔细收敛，命人即刻通知温家。”卫褚最终下了命令，语气恢复帝王的冷静。
“周太医，拟一份详细的脉案和死因陈条。苏盛，传令下去，温嫔薨逝，一应仪制按嫔位办理，船队暂缓行程，泊于前方河湾，待风雨稍歇，再行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沈安安被林嬷嬷扶着，回到主舱。她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温玉衡死了，计划的第一步，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了。
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里，真的还是温玉衡吗？替身是否已经成功调换？真正的温玉衡，此刻是否已在前往新生的路上？
她不知道。她只能选择相信顾晚晴的安排。
卫褚很快也回来了，脸色依旧阴沉。他挥退宫人，走到沈安安面前，深深地看着她。
“安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探究，“你告诉朕，温玉衡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沈安安心头狂跳，几乎要以为他察觉了什么。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盈满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后怕：
“陛下……何出此言？周太医的诊断，臣妾也亲眼所见……难道陛下疑心臣妾？”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卫褚心中一软。
是啊，她怀着身孕，素来心软，怎会与温玉衡之死有关？
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这后宫，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
他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朕不是疑你，只是觉得突然……罢了，或许是朕想多了。吓着你了？脸色这样白。”
沈安安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愧疚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因着温玉衡的丧事，船队在前方一处相对背风的河湾停泊下来。
风雨并未停歇，反而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船顶甲板上，噼啪作响，天色晦暗如夜。
龙舟上气氛压抑。虽然只是个不得宠的嫔妃，但毕竟是皇帝妃嫔，死在御驾南巡途中，总是不吉。
各船都得到了消息，妃嫔、宫人们窃窃私语，既有些免死狐悲的感慨，更多的却是对这场突然死亡的猜测。
阿史那云和赵婉如都来主舱请安慰问，见沈安安神色哀戚疲惫，卫褚又陪在一旁，便都识趣地没有久留。
赵婉如告退时，趁着行礼的间隙，飞快地抬眸看了沈安安一眼，那眼神沉静幽深，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沈安安心头一跳，却见赵婉如已恢复恭顺模样，垂首退了出去。
是夜，风雨交加。温玉衡的遗体已被妥善安置在另一条较小的副船上，由几名内监和宫女守灵。
卫褚因太后身体微恙、温玉衡暴毙两件事，心情烦闷，在前舱与几位重臣议事后，又独自批阅了几份紧急奏报，回到主舱时已是深夜。
沈安安并未睡下，蜷在榻上等他。烛火下，她的侧影单薄而脆弱。
卫褚褪去外袍，在她身边坐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安安低声道，“一闭眼，就是温嫔的样子……”
卫褚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你怀着孩子，莫要太过伤神。”
沈安安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舱外风雨声更急，隐约夹杂着江水拍岸的轰鸣。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河湾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又被风雨吞噬。
忽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声穿透风雨传来！
“走水了！走水了！副船走水了！”
卫褚和沈安安同时一震。副船？停放温玉衡遗体的那条船？
“苏盛！”卫褚厉声喝道。
苏盛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陛下！是……是停放温嫔娘娘灵柩的副船！不知何故，突然起火！风助火势，烧得极快！”
“救火！”卫褚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妃嫔遗体被焚，这是极大的不祥，也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侍卫和内监已经去了，可风雨太大，火势凶猛，恐怕……”苏盛声音发颤。
卫褚来不及多说，抓起外袍就要往外冲。
“陛下！”沈安安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充满惊惧。这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为了彻底毁掉“温玉衡”存在的证据？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卫褚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但他终究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安安跌坐在榻上，听着舱外越来越嘈杂的呼喊声、奔跑声、泼水声，还有那即使在风雨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火光映红了舷窗，明明灭灭，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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