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爬山咯！”
老杨叔一声吆喝，算不上响亮，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惊散了清晨聚集在村口的最后一点朦胧睡意。
这支由老中青三代、共计十人组成的巡边小队，正式踏上了为期四天的山路。
闻珏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带。
他的背包经过精简，仍沉甸甸地坠在背上，里面是压缩干粮、饮用水、必要的药品、一块防水布、以及应对山区多变天气的衣物。
他估摸着，自己这份大约四十斤，而旁边几位常走的界务员和老杨叔，背着的体积更大、分量更足，恐怕真有六七十斤。
云省的边防，总是难以想象的，印象中的边境巡逻，是可以骑着摩托，骑着马，扛着国旗就出发的潇洒。
可在这，只有人均70斤的物资和四天的山路等着人去爬，全程没电没水没网没信号，还没路，全靠一代一代人去守护。
想起当初节目那个轻松的任务，还真是小打小闹了。
最初的缓坡还能听到些交谈和喘息。
阳光透过茂密的原始林间隙洒下，光影斑驳，鸟鸣清脆，若不是肩负重担，倒有几分野外徒步的意趣。
但很快，坡度变陡，路消失在盘虬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岩石之后。
“真的是太累了，是吧，孟医生？” 队伍里一位戴着眼镜、显得有些文气的年轻人喘着粗气问前面一位面色沉静的中年人。
孟医生是县医院志愿随队的医生，背着他的医药箱。
“太累了哎。” 孟医生简短回应，声音里也带着疲惫，但脚步不停。
有人咕哝：“吃点东西吧。饿的不行。”
老杨叔看看天色，又看看气喘吁吁的众人，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让大家歇脚。
“午饭，午餐肉，压缩饼干，自己拿。早上没吃饱的，现在补上。”
“早上饭吃不下，没吃饭……” 一个年轻队员苦笑。
“是中午……中午没‘饭’，就这个。” 另一个队员纠正着，手里已经麻利地撬开了罐头。
老杨叔拧开水壶，慢慢喝着，目光温和地扫过或揉捏肩膀、或检查脚上水泡的队员们。
他没有急着催促，反而像是田间地头劳作间歇的拉家常，声音带着山风磨砺过的粗糙与暖意：
“趁着吃饭，都喘口气，聊聊天。我瞅瞅咱们这支队伍，嘿，80后、90后、00后……三代人，齐活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脸庞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深褐色，皱纹如刀刻，眼神却依然清亮有神。
“是咧，叔，我还要块饼！”其中最小的那个男孩子眼睛亮亮地看着老杨叔。
“好咧，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哈哈哈哈。”
气氛逐渐松弛下来，只有咀嚼声和远处林间的鸟鸣。
老杨叔的目光轻轻落在闻珏身上，带着长辈式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闻……看你样貌，也才20出头吧？”
闻珏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老实回答：“嗯，22了。”
“22啊……” 老杨叔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飘远，仿佛想起了自己22岁的模样。
“好年纪。我22岁那会儿，刚跟着我爹开始跑这条线，那会儿路更烂，也没现在这些个装备，背的东西可比现在瓷实多了，全是实打实的粮食和盐巴。”
“杨哥，您都跑了二十多年了吧？”孟医生接话，语气尊敬。
“可不嘛，眼看着这条路，从只有野兽脚印，到慢慢踩出点人走的道，再到后来稍微清理一下……几十年，就这么一趟趟走过来咯。”
老杨叔感慨，随即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小何，你呢？听说你是大学生村官主动要求跟队的？第一次走这么远这么难的山路吧？”
被叫做小何的00后小伙子有些腼腆地点点头：“嗯，第一次。在学校时就听说过咱们边防巡路辛苦，但……真走起来，还是超乎想象。”
他抬起手臂，上面还有刚被处理掉的蚂蟥留下的红印和一点血迹，“特别是这些小东西。”
“哈哈哈，蚂蟥算个啥，见面礼！” 一位老队员笑道，“等你多走几次，就能像杨叔一样，一边走一边随手就从领口捏出一条来，面不改色。”
“那还得练。” 小何憨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虽然累，虽然怕这些虫子，但走到这儿，看着这片完全没人烟的山林，心里又觉得……挺不一样的。好像真的触摸到了‘边界’的具体样子。”
“边界啊，不在图上那根线，” 老杨叔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在这儿，也在这儿。咱们用脚板量出来的，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他又看向闻珏：“小闻，你22岁，城里娃娃，怎么想着来受这份罪？体验生活？”
闻珏沉默了一下，没有提及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看着手中简陋的午餐，说：“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守护一些东西的。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下来。”
“走，肯定能走下来。累归累，但脚是自己的，心是定的，就没有走不到的头。” 老杨叔说得笃定，“我们这帮老的，还能再带带你们这些小的。等我们实在爬不动了，就得靠你们接着往下走，往下带更小的。这条路上，总得有人。”
他的话很朴实，却让短暂的休憩时光染上了一层沉静而厚重的色彩。
不同年代的人，因为共同的使命和责任，此刻坐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脊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并不简单的感悟。
“好了，饭也吃了，天也聊了。” 老杨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干屑，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大家缓过劲儿来了吧？咱们——出发了噶！”
“出发！” 众人应和，纷纷背起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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