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冰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父亲把我锁在阳台上,说我要是认错就放我进来。零下十度的天,我穿着单衣跪在瓷砖上,看着玻璃上自己逐渐模糊的倒影,直到双腿失去知觉。后来母亲偷偷打开门,塞给我一个热水袋,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短暂得像错觉。可第二天早上,她又会在父亲面前抱怨我“不懂事”,仿佛昨晚那个偷偷掉泪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别在这里等着,趁早自我了断。”我拉开抽屉,安眠药瓶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一颗冰冷的蛋。上个月在顶楼天台,我攥着栏杆往下看,十九层的高度让胃里一阵翻搅。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片被吹到边缘的叶子。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她母亲在后面追着,喊着“慢点跑,别摔着”。那声音太温暖了,暖得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的触感——原来有些温暖,是即使被伤害过千百次,也依然会在心底留下疤痕的东西。
我把药瓶扔回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自我了断?多轻松的词。就像他们把离婚协议摔在我面前时说的“你选一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第一次在我面前摔碎茶杯时,我就已经在自我了断了——不是一次性的痛快,而是像被钝刀割肉,每天割掉一点感知,割掉一点希望,直到剩下这具麻木的躯壳,在这狗屎般的炼狱里来回拖拽。
“或者是逃出这个狗屎般的炼狱。”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帆布包。三年前我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时,母亲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把一碗热汤泼在我脚边,汤渍在地板上烫出白色的印记,像某种警告的符咒。她说:“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当我没生过你。”那时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明明知道,我早就希望自己从未被生下来。
帆布包的拉链头硌着掌心,我想起去年在火车站,眼看着火车开走,手里的车票被捏成一团废纸。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我像粒被风吹来的沙尘,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请乘客尽快检票”,那声音像根针,扎进太阳穴里嗡嗡作响。最后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车票撕成了碎片,看着那些纸片被风吹进下水道,突然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连逃离都这么失败。
“不去寻找或问询。”我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亲戚的号码。上次外婆住院,姨妈在电话里说:“你妈不容易,你该多体谅她。”我握着听筒,听着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突然想问她:“我被父亲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时,你们在哪里?我妈把我的生活费拿去赌博时,你们又在哪里?”可最终只是说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后,把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寻找什么呢?问询什么呢?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旁观者的指指点点,和局内人腐烂的沉默。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的冰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被谁狠狠打了两拳。我想起昨天在便利店,收银员看着我的眼神——那是种混杂着警惕和怜悯的目光,仿佛我是个随时会掏出刀子的危险分子。其实她不知道,我连划破自己皮肤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那些曾经在手臂上留下的疤痕,现在都淡成了白色的细线,像嘲笑我连疼痛都留不住。
“我在这里等着,趁早跑的无影无踪。”我关掉水龙头,水滴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等着什么呢?等着父亲哪天喝多了又把拳头挥过来,等着母亲把最后一点生活费也输光,还是等着这栋老楼在某个深夜轰然倒塌,把所有的不堪都埋进废墟里?其实我知道,我在等的,是那个能彻底跑掉的自己——那个在十五岁那年就该跳出阳台的自己,那个在三年前就该踏上火车的自己,那个此刻应该在旷野里狂奔,把所有记忆都甩在身后的自己。
可我跑不掉。
就像此刻,我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厚,把老槐树的枝桠都染成了白色,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我知道,即使我真的收拾好行李走出这个门,也会像那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最终还是会落在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因为有些炼狱,不是地理上的牢笼,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这片泥沼里挣扎,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沉下去,变成淤泥的一部分。
我重新拉开抽屉,拿出安眠药瓶,拧开盖子。三十七颗药片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三十七颗冰冷的眼泪。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渐渐被染成一片苍白。我想起小时候画的雪景,总是用蜡笔把天空涂成明蓝色,太阳是个巨大的橙红色圆圈,挂在雪山上。可现实里的雪天,天空总是铅灰色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连光都懒得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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