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比如对温暖的期待,比如对逃离的幻想,比如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什么不一样的存在。
我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一直苦到胃里。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就这样吧。
等着也好,跑也好,最终都是一样的。
在这片狗屎般的炼狱里,我们都是等着被雪埋掉的灰烬,连腐烂都透着寒意。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只是不知道,当我跑成无影无踪的那一刻,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从来没有因为谁的存在或消失,而改变过一丝一毫。
大概不会吧。
就像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而老槐树的枝桠,永远在寒风里,做着抓挠天空的徒劳动作。
真好,终于可以睡了。
再也不用睁开眼睛,看这操蛋的一切了。
(三)
我蹲在行李箱前,拉链卡在破洞处怎么也拉不上。尼龙布料上沾着三年前在汽车站被雨渍洇出的霉斑,像块洗不掉的淤青。衣柜最底层的旧毛衣还露着线头,那是母亲去年冬天扯着我衣领时拽开的口子,现在线头缠在指尖,越缠越紧,勒得指骨发疼。窗外的梧桐又在掉叶子,枯叶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和十七岁那年父亲把存折摔在我脸上的声响,竟有几分相似。
“为了逃走而活着。”我对着空荡荡的衣柜说,声音撞在木板上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镜子里的人正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还留着上周撬窗时被玻璃划开的疤。活着的意义成了一个括号,里面只填着“逃走”两个字,像具行尸走肉背着写满“离开”的墓碑,在人间晃荡。昨天在地铁里,看见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他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偷藏起来的火车票——那是张去拉萨的硬座票,被母亲发现后撕成了碎片,混着她的唾沫星子,粘在我初中课本的扉页上。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板裂缝里,我踹了一脚,木屑飞溅到墙角的蛛网里。那道裂缝是父亲前年醉酒后用烟灰缸砸出来的,当时飞溅的瓷片划破了我的脸颊,现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下凹凸的疤痕。“趁早离开,离开这所谓的一切。”我把这句话咬在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所谓的一切是什么呢?是母亲藏在米缸里的安眠药,是父亲锁在抽屉里的离婚证,还是邻居们透过猫眼窥视时,那双双像蛆虫一样蠕动的眼睛?上周去派出所换身份证,户籍警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你和你父亲的血型登记有问题。”我盯着那串血型代码,突然很想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连血液都是错的。”
背包的肩带硌着肩胛骨,我想起高二那年逃学去火车站,在候车室蹲了一整夜。凌晨的广播里播放着《故乡的云》,旁边的流浪汉把脚伸到我面前,他袜子破洞处露出的脚趾,和我父亲冬天生冻疮的脚趾一模一样。后来我被班主任找到,他揪着我的衣领往学校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上缀着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瞎了眼。那时我想,原来幸福是可以被陈列的,像件与我无关的商品。
“再也不回来了因为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好吧。”我用马克笔在行李箱侧面涂鸦,黑色墨水渗进布料纤维,像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什么都没有——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藏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每张奖状的边角都被她剪去了,她说“女孩子家要什么虚名”;父亲的床头柜里,压着一张婴儿的脚印照片,那是我出生时的脚印,现在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片被烤焦的落叶。他们说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可这份礼物被扔在角落太久,落满了灰尘,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本来的模样。
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谁家孩子的哭闹声。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母亲在厨房摔锅铲的声音,和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动静。他们又开始争吵了,内容无非是水电费、菜价,还有那些永远算不清的旧账。我数着他们争吵的频率,像数着倒计时的秒针——从五岁那年第一次目睹他们互扇耳光开始,到现在,刚好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个日夜。
“从始至终就是这样子,只有你自己。”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内侧,像块随时会融化的冰。上个月在医院输液,看见邻床的老太太拉着护士的手说:“我儿子在美国,很忙。”她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缺了颗门牙,笑得一脸天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拔针,针头刺破皮肤的疼痛,让我想起小学一年级,父亲用烟头烫在我手背上的触感。原来疼痛是会遗传的,就像他们争吵时扭曲的嘴脸,早已刻进我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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