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婷的话音落下。
整个小礼堂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长达三秒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意料之外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后,大脑短暂宕机的寂静。
然后是掌声。
最先响起的是智仁亲友团那稀稀拉拉的,却又无比真诚的掌声。
紧接着,一些中立的观众也开始零零星星地鼓掌。
那掌声虽然没有刚才益南大学那般排山倒海,却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那原本被正方彻底掌控的舆论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益南大学的席位上,那四个画着精致妆容的精英,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脸上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稳操胜券的自信,在何雨婷那一番釜底抽薪式的立论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气。
为首的队长,那个名叫陆泽宇的男生,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反方席位那几个他之前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杂牌军”。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当场就把他们凌迟。
怎么会这样?
他们的整个战略,都是建立在“人设=压抑=痛苦=可悲”这个最容易煽动情绪的逻辑链上的。
他们准备了几十个催人泪下的悲情故事。
他们收集了十几篇关于角色压力导致心理疾病的学术文献。
他们的整个武器库,都是为了攻击“人设的负面性”这个靶子。
可是现在,对面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竟然直接把这个靶子给拆了。
她不仅没有否认“为他人”,反而把它升华成了“爱与责任”。
她不仅没有回避“人设”的痛苦,反而把它定义为“成长的阵痛”。
她直接从定义上,就切断了“人设”和“可悲”之间的必然联系。
这还怎么打?
这等于他们准备了一堆屠龙的宝刀,结果冲进山洞,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龙。
只有一个笑眯眯地告诉他们“龙其实是一种会飞的益兽”的小姑娘。
一种被彻底戏耍的愤怒,和一种无处发力的憋屈,瞬间就涌上了陆泽宇的心头。
他身边的几个队员也慌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翻动着面前那一叠叠打印在A4纸上的厚厚的资料。
那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这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心虚。
他们试图从那早已准备好的预案里,找到可以应对眼前这个该死局面的Plan B。
然而他们发现,根本没有。
他们的所有预案,都是建立在对方会和他们“人设是好是坏”这个战场上硬碰硬的前提下的。
他们从未想过,对方会直接跳出这个战场,在一个更高的维度,重新定义这场战争。
主席台上,主持人那公式化的声音响了起来。
“感谢反方一辩的精彩陈词。下面进入质询环节。由正方四辩对反方一辩进行质询。时间两分三十秒。”
益南大学的席位上,那几个还在埋头翻资料的队员,仿佛没有听到。
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主席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有请正方四辩陆泽宇同学,对反方一辩何雨婷同学进行质询。”
那一声点名道姓的催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陆泽宇的脸上。
他猛地回过神,那铁青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当众点名的恼怒和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提问的小姑娘,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场质询,他必须找回场子。
否则,他们在立论阶段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放弃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抑郁症”和“自杀率”的数据。
他知道,用这些去攻击对方那早已升华到“爱与责任”的价值,只会显得自己冷血而不近人情。
他必须从对方的逻辑内部找到破绽。
“对方辩友,你好。”陆泽宇开口,那声音虽然还保持着镇定,但那微弱的底气不足,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虚。
“你好。”何雨婷点了点头,那清澈的杏眼平静地迎向他那充满了攻击性的目光。
“我非常欣赏你方那充满了温情的‘铠甲论’。”陆泽宇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但是我想请问,这份所谓的‘为爱披上的铠甲’,它难道不是一种美丽的谎言吗?那个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的年轻人,他难道不是在欺骗他的父母吗?这种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之上的人设,难道不虚伪吗?难道不可悲吗?”
他试图用“谎言”和“欺骗”这种带有强烈道德负面性的词语,去污染对方那个充满了正面价值的“铠甲论”。
何雨婷没有丝毫慌乱。
这个问题,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对方辩友,你混淆了‘善意的谎言’和‘恶意的欺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逻辑清晰,“那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他的动机不是为了从父母那里获得什么不当的利益。他的动机是不希望远方的父母为自己担心。这是一种基于爱的体谅和保护。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把所有不符合事实的言论,都定义为可悲的欺骗。否则,圣诞老人的存在,是不是也是全世界父母对孩子犯下的一场可悲的集体诈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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