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直冒金星,星星还带着晕圈,一圈叠着一圈,晃得人想吐。
“我们东家肯赏脸跟你说话,是你祖坟冒青烟!烧高香都换不来这机会!”
车夫下巴一抬,脖颈筋络绷紧。
脸上每道褶子都写着“老子不好惹”,嘴角往下撇着。
眼神却锐利如刀,“给你脸才谈钱!真不想谈?咱也不费唾沫——抄家伙上门。
一担一担把你庄子里的屏风、箱柜、字画、古董全搬空。
连屋梁上的雕花都卸下来扛走!你敢眨一下眼?敢哼一声?敢拦一拦?”
琼玉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像塞了十只蜜蜂在鼓翅;脑子发懵,浆糊似的,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想三遍才记得起来。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肩线,挺括如刃,削而不弱;那走路时胳膊甩的幅度,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节奏感;还有那股子压不住的劲儿,冷硬、决绝、不容置喙……
怎么越看越像熟人?
眉眼轮廓、身形气质,甚至那走路时不自觉微微昂首的姿态……
可眼下灰头土脸,鬓发散乱,裙角沾灰,膝盖生疼。
狼狈得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工夫细想?
哪还有力气去辨认?
“姜老板别走啊!”
琼玉疼得龇牙咧嘴,嘴唇发白,却硬是撑着膝盖。
一鼓作气从地上弹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一摔不曾存在。
她胡乱抬袖,把沾了灰的裤面蹭了两下,袖口蹭得黑一道白一道。
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价钱照旧!一分不少!一个铜板都不减!”
她现在就差把心掏出来,活生生剖开、捧到对方面前,权当这桩买卖的抵押金了。
这俩人真要抬脚走人,扬长而去。
那么下一个肯掏出真金白银、接手这座破败不堪。
连瓦片都缺了好几块的庄子的“接盘侠”,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不。
恐怕连天狗吞月、黄河倒流、海枯石烂都轮不到,更别提什么黄道吉日了。
赶车的汉子侧过脸,颧骨高耸,胡茬凌乱。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还紧紧攥着缰绳,此刻却眼巴巴地瞅着稚鱼。
目光直勾勾、湿漉漉,像条守在食盆边的小狗;那意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全写在脸上:您不点头,咱连呼吸都得屏着。
更别提挪动半步——这事儿,全听您的!
稚鱼没吭声,只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裙裾垂落如水,袖口微扬。
纤细的手指慢悠悠捻着袖口上那一粒小巧玲珑、泛着幽冷银光的小银扣,指尖轻轻一旋、一挑、再一压。
仿佛不是在摩挲一枚扣子,而是在掂量两颗人心的分量、一纸契约的成色。
以及——这整座庄子背后,沉甸甸压下来的、尚未掀开的谜底。
琼玉站在那儿,喉咙发紧,直咽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腿肚子早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膝盖软得像刚蒸熟的年糕;眼看她嘴角一耷拉,眼眶倏然发红。
睫毛颤得像被风撕扯的蝶翼,鼻尖一皱。
眼泪珠子眼看就要滚下来——就在那泪滴即将坠地的一瞬,稚鱼才终于轻轻颔首,动作极轻。
却如金石坠地般笃定;裙角一摆,拂过青砖地面。
发出细微沙沙声,她便重新踱回堂屋正中那把紫檀木雕花圈椅上。
姿态端然,气度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博弈,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点微尘。
两人坐定,面上带笑,笑容标准得如同拿尺子量过。
眼角弯起的弧度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恭谨;可心里各自拎着一把算盘。
噼啪作响——左手拨弄的是银钱进出,右手拨弄的是真假虚实。
心口还捂着一只小鼓,咚咚敲着不敢示人的隐秘盘算。
银子递过去,沉甸甸的十张百两面额银票。
在日光下泛着细密冷光;房契推过来,纸页微黄、边角微卷。
墨字深重,盖印鲜红,透着不容置疑的效力;轮到按手印那步。
两人身子不约而同往前倾,肩肘几乎相碰。
凑得极近,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眯着眼,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一个字一个字、逐笔逐画,死死盯着那枚朱红戳子下的名字。
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破绽。
左边刻着“周有财”,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右边刻着“姜云和”,字迹稍显拘谨,却也端方稳健,落款日期清晰可辨。
琼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绷得快要断裂的弦“铮”地一松。
肩膀随之塌落,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耳根都泛起轻松的粉意。
稚鱼却忽然翘起嘴角,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眼里反倒浮起一丝猫逗老鼠似的兴味,瞳仁深处掠过一道极淡。
极锐的光,像刀尖划过冰面,寒而不露,却叫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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