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埃莉诺坐在座位上,脖子歪向左边,歪的角度不太自然——不是她想歪,是脖子自己歪的。
毕竟她盯了一整天的窗外,风景从麦田变成草地,从草地变成灌木,从灌木变成树林,她的脖子也跟着从正位慢慢偏成了侧位,从侧位慢慢僵成了一根拧了劲的绳子。
莉米露坐在她面前,膝盖碰着膝盖。浅灰色的旅行装束在车厢的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再加上她手中闪耀的光魔法,整个人无愧“圣女”之名。
“莉米露,那里还有一点痛……”
埃莉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敢大声,怕牵动脖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咧着,像在忍受疼痛但又不想让对方太担心。
莉米露的拇指在埃莉诺后颈上按了一下,按在颈椎右侧两指宽的位置。
“……对,对!就是那……等等!莉米露,不用用力按……”
“知道了,我没有用力按,是你自己晃到了。你不要乱动嘛,已经在用光魔法治疗了。”
莉米露的声音从埃莉诺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朋友竟然会在白天因为看了太久的窗外风景而落枕。
我没有乱动。”
埃莉诺的声音闷闷的,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白天太紧张了。那位小红帽给她的压迫感太强了,自己生怕和她对视上,结果回过神时,脖子已经在痛苦的哀嚎了。
莉米露没有接话,她的手继续在埃莉诺后颈上移动,用光魔法慢慢治疗着。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直到埃莉诺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有什么东西从车窗外飘进来,飘进她的鼻腔,让她的大脑在完全不经她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给鼻子下达了一个“深呼吸”的指令。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的下半部分都填满了……这是香味?而且闻起来好像很好吃。
在食欲的催动下,埃莉诺觉得脖子的疼痛仿佛都可以忽视了。大脑的资源是有限的,当香味占据了足够多的CPU,疼痛的信号就要排队,排着排着,埃莉诺就忘了疼。
“这是……”
埃莉诺又急促的呼吸了一口,她觉得自己好像闻到过,但是有点想不起来。感觉这个记忆离的还挺近的,是在哪里闻到过来着?
“是格林先生,应该是他在做什么食物。”
莉米露也闻到了,这种辣是香料的辣——孜然、胡椒、可能还有一点丁香和肉桂,混合在一起,在火焰的高温下被激发、被释放、被油脂包裹、被热气托着、从那个方向飘到这个方向。
莉米露熟悉这个味道,这是格林喜欢的口味。
她有时准备食物时,也尝试学着格林添加一点香辛料。多到格林能尝出来,少到不会盖过食材本身的味道,她试了很多次才找到那个临界点。
古兹姐和露姆跟着格林久了也会做饭,但是她们偶尔会有一些新奇的想法。古兹在成为母亲后收敛了很多,因为是要喂给女儿格洛托的,露姆在这方面就完全没有顾忌了。
所以露姆现在还被格林禁止使用厨房,在她的史莱姆想法消耗殆尽之前,露姆大概成为不了主厨了。
释放完光魔法,莉米露看向了窗外。营地北边的空地上,有三道人影。中间最高的那一道,站着。黑发,黑外套,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边缘发亮的剪影。
还有两道更小的人影,能够看出来是小红帽和海尔凯撒,海尔凯撒晃动的尾巴还是很好分辨出来的。
人影也看到了她们。
中间最高的那一道人影,抬起手臂,手掌在空中摆了摆。幅度不大,摆了两下——像一个在说“这边”的手势,简单,干脆,不需要多余的动作。
然后格林的声音在莉米露脑海中响起,声音被契约过滤了一遍,去掉了风和夜晚的声音、只剩下格林温和的声音本身:“我在做烧烤,小红帽和海尔凯撒已经吃上了,现在还有不少。你们要不要尝尝?”
“好的,格林先生,我跟她说一声。”
莉米露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因为可能的美食而不由得变得期待,“埃莉诺。”
埃莉诺抬起头。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治疗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忍受疼痛”的表情——嘴唇微微咧着,眉毛微微皱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程度和香味的浓度成正比。
莉米露已经站起来了。她的膝盖从埃莉诺的膝盖旁边移开,身体从座位上站起来,牵着埃莉诺往外走去。
“格林先生在做烧烤,邀请我们过去尝尝。你觉得呢?想尝尝看吗?”
“烧烤。”埃莉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确实想吃。”
虽然在那里又会碰到那一位小红帽,还要再加上一位她不太熟悉的龙族公主,但是在美味面前,这些顾虑似乎都不存在。
莉米露走在前面,拉着埃莉诺。埃莉诺走在后面,被拉着。从马车到营地北边,距离不远,不过百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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