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那里悬挂了太久太久,久到枝干已无力将它继续托举。
于是,在一个没有星辰记录、没有时间刻度的瞬间——
果实轻轻一颤,脱离了枝头。
它坠落的样子不像“落下”,更像“归去”。
穿行过层层维度,越过无数正在平稳运转的星域,轨迹柔和而坚定,仿佛被某种亘古的引力牵引。
光芒在它表面流淌,渐渐内敛、沉淀,最终凝成一个婴孩的轮廓。
它落进了一片被遗忘的星域。
这里位于星海的偏远边缘,主星是一颗温和的橙矮星,光照均匀,昼夜平稳。
行星上生活着以农耕和狩猎为生的人类聚落,他们不知虚数、不识星神,将头顶的星空视为神明居住的花园,朴素地敬畏着、仰望着。
婴孩落在一片柔软的苔原边缘。
晨露未曦,曦光初透。
他安静地躺在浅金色的苔藓中,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望着这片陌生天空。
那双眼眸清澈如初雪,却又深邃得仿佛倒映过整片星海。
最先发现他的,是进山布设陷阱的老猎户。
埃里克今年六十有三,在这片山林中行走已有四十余载。
他见过狼群围猎、熊罴冬醒,甚至年轻时还远远瞥见过传说中栖息于深山的鳞甲巨兽。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见到——一个婴孩,躺在晨雾弥漫的苔原中央,周身不沾一丝寒露。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走近,蹲下,屏住呼吸。
婴孩转动眼珠,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沉静了,沉静得不似初生之物,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纯稚。
埃里克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从哪来的?”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婴孩自然不会回答。
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对这场“坠落”与“被发现”的戏剧性毫无自觉,困了就是困了。
埃里克犹豫了很久。
他一生未娶,独居于村东的老屋,养两条猎犬,种一小畦菜地,日子清贫却自在。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什么改变——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抚养一个孩子。
但当他试图起身离开时,那婴孩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他一根粗糙的手指。
力道轻得像羽毛,却重得他迈不开步。
“……唉。”
老猎户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里有认命,有困惑,有对今后生活将被彻底打翻的隐约预判,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柔软。
他用鹿皮襁褓将婴孩小心裹好,揣进怀里,踏着晨露往山下走去。
村口的老榕树下,闲聊的妇人最先发现他怀中的异样。
“埃里克!你、你怀里那是——”
“捡的。”老猎户目不斜视,“进山捡的。”
“捡的?!”消息比山风传得还快。半日之内,整个村落都知道了这件奇事。
老埃里克,那个沉默寡言、与两条狗相依为命半辈子的老鳏夫,竟然捡回来一个婴孩。
“听说是在北坡苔原那儿发现的,躺在苔藓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地方离村子少说二十里山路,谁家会把孩子丢那儿去?”
“莫不是山神赐的?”
“山神怎不赐给我家……”
窃窃私语从门缝、窗棂、井台边不断渗进来。
埃里克充耳不闻。
他用积攒多年的兽皮换了一张结实的木床,又托人从镇上买回牛乳和细软的棉布。
他的老屋从未如此忙碌过——白日要进山,晚间要烧水、温奶、换洗襁褓。
两条猎犬起初对新成员充满警惕,日日蹲在摇篮边低吠;三日后,其中一条已会主动将掉落的被角叼回摇篮边沿。
埃里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老到会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孩絮叨。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呢?”他坐在摇篮边,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孩子柔软的胎发上,“天上掉下来的?地底钻出来的?还是哪个狠心肠的爹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婴孩当然不会回答。
他躺在摇篮里,专注地啃咬自己的拳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是北方的天空,澄澈而空阔,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曾在那里。
“既然领养了你,总要有个名字。”埃里克沉吟良久,目光落在窗外斜照的日光上,“今儿是查理节,镇上的孩子们都戴着花环在街上跑呢……”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那样的节日里奔跑过。
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就叫你查理吧。”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摇篮中的婴孩忽然停止了啃手指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音节,又像是这片陌生天地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锚定的坐标。
查理。
他有了名字。
埃里克望着孩子那双沉静得出奇的眼睛,忽然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真傻,真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年迈者特有的、温和的无奈,“给一个还未开智的孩子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婴孩——查理——静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应答。
他听不懂。
他只是一个被猎户捡回来的、不知来处的弃婴,有着一双比寻常婴儿更安静的眼睛,和一张极少哭闹的脸。
他像所有这个月龄的孩子一样,饿了会哼唧,困了会揉眼,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对母亲的怀抱有着本能的渴求。
只是他的梦里,总有一片清冷的白色。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有时是一道剑光,有时是一抹衣角,有时是隔着浓雾也灼得人心口发疼的、遥远的注视。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更不知道每次从梦中醒来时,面颊边那一小片冰凉的湿痕,究竟算什么。
他只是迷茫地眨眨眼睛,然后被老猎户粗糙的手掌轻轻抹去泪痕。
“又做噩梦了?”埃里克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追问,只有接纳,“不怕,不怕。都是梦,醒了就没了。”
查理蜷在他怀里,嗅着皮革与松脂的气息,慢慢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梦是“噩梦”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记得,那片白色,让他的心口很疼。
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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