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厅里，随着四人的离开，空气似乎重新凝固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寂静。
长歌沉默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碟。他的动作依旧轻缓，瓷器和木托接触的声音几不可闻。
将一切清洗归位，擦拭干净灶台与桌面，直到小厨房和餐厅恢复一丝不苟的整洁，仿佛方才那场艰难的早餐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院中。
镜流早已回了房间，门扉紧闭。
长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永恒天光柔和地洒落，庭院里几株翁法罗斯特有的发光晶草微微摇曳，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中只有一片茫然的冰凉。
和解？他该怎么做？
道歉的话早已苍白。解释的意图只会显得像是辩解。
用行动证明？可什么样的行动，才能抚平那种被最信任之人“排除在外”的深刻伤痕？
他下意识地摸出随身携带的玉兆。
指尖划过光滑的表面，注入一丝微弱的能量。
屏幕亮起，熟悉的仙舟联盟内部通讯界面浮现，但代表信号连接的符文却呈现出黯淡的灰色，不断闪烁着“链接中断”的微小字样。
翁法罗斯的规则屏蔽，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将他与外界、与那些或许能给他些许建议的亲友——符华、灵汐——彻底隔绝。
“……啧。”
长歌将玉兆扣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懊恼的叹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向来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仙舟剑仙，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参与造就的僵局里，进退维谷。
“这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微风拂过庭院，晶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位强大存在的罕见窘境。
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赤瞳深处翻涌着深沉如海的痛悔与无措。
屋内的镜流，同样立于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院中那个孤坐的身影。
他脸上的迷茫与沉重，她看得分明。
手中的合照被攥得发热，心中的坚冰，在这一刻，似乎也因他毫不掩饰的颓然，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只是那缝隙之后，是更汹涌的酸楚，还是终于开始融化的开端？
连她自己，也无从分辨。
院中的寂静被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打破。
丹枫一袭青衣，步履如常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清冷神色，只是那对龙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刚刚收到了缇里西庇俄丝语焉不详但急切万分的传讯，中心思想大概是“老师回来了但和师娘之间天崩地裂了求丹枫速去救场”。
“呵，”丹枫在长歌身旁驻足，双臂环抱，目光扫过友人难得一见的沉寂侧脸，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透着熟悉的挖苦，“回来了？”
长歌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颌，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丹枫撩起衣摆，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适，言语却如淬了冰的针，“久到罗浮的星槎都多换了一批，久到我们以为，某位惯会惹麻烦的剑仙，终于把自己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连碑文都无需刻了。”
长歌终于抬眸，赤瞳里闪过一丝无奈：“…我也不想。”
“你想或不想，事已至此。”丹枫接过长歌默然推来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同样被情绪冰封的身影。
“长歌，你实力冠绝仙舟，睥睨星海，难逢敌手。这无人质疑。”他话锋一转，清冷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锐利，“但纵使你修为通天，难道就能永远将她拦在身后，替她挡去所有风雨？还是说，你觉得她脆弱到连与你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长歌喉结滚动，想要辩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的叹息：“…我知道。但我……见不得她涉险。”
“这世间，没有哪个在意之人，能‘见得’对方涉险。”丹枫打断他，龙瞳直视长歌眼底，话语清晰如击玉，“关键在于，镜流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安心蜷缩于羽翼之下等待庇护之人。她手中的剑，与你的一般锋利；她心中的意志，与你的一般坚韧。她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与你并肩而立，共担风雨，同见虹霓。这一点——”
他微微停顿，语气加重，“你应比我更清楚。”
长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声音干涩：“…的确。”
丹枫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起身。
他临走前，再次望向那扇窗，仿佛对着窗后之人，也对着眼前的好友，留下最后一句告诫：
“好好想想吧。今日若换了丹轩、元铭将军，或是灵汐姐与符华元帅在此，见你这般模样，怕不是要将你揪去演武场，骂到你彻底清醒为止。”
言罢，青影微晃，如来时一般悄然，转身离去，不再回顾。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茶香袅袅，与那句“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话语，在长歌心头反复叩击，余音不绝。
丹枫离去后的庭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长歌独自坐在石凳上，杯中残茶已凉透，那句“并肩而立”在他心间反复回荡，每一次都撞在厚厚的愧疚壁垒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
长歌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清冷、复杂，如月华般落在他背上，带着千言万语的重量。
镜流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房间，静默地倚靠在门框边。
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他挺直却仿佛不堪重负的背影。
庭院的天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霜白的长发垂落肩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微红的眼眶和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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