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沉默了几息。
他低下头他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苏老爷,学生想起一个人。”
“谁?”
“元朝的张养浩。”
苏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信会提起这个名字。
“张养浩写过两首《山坡羊》,一首是《骊山怀古》。列国输赢都做土,朝代兴亡百姓苦。”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苏京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自古以来,那么多的朝代兴亡,那么多的帝王将相,赢了的变做了土,输了的也变做了土。可百姓呢?兴也苦,亡也苦。学生常常想,为什么?为什么老百姓不管谁当皇帝、谁坐天下,都是最苦的那个?”
他没有等苏京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学生读书,读到《孟子》‘民为贵’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件事——得民心者得天下。不是得兵权者得天下,不是得富贵者得天下,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苏老爷比学生清楚,可清楚归清楚,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苏老爷在杞县这些年,把百姓当什么?当草芥?当韭菜?当可以随便拿捏的泥巴?”
苏京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改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改变——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拢了,像一扇门在一点一点地关上,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门后面,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李信没有停。
“学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学生没有拳头,没有刀枪,没有苏老爷手里的那些东西,但学生有一样东西——学生的心里装着百姓,学生的粥,是给百姓喝的。学生的家,是百姓帮着撑的。学生被关在大牢里,是百姓守在衙门口求着放人的,苏老爷说百姓不会惦记学生,学生不信,学生信的是——只要学生心里装着百姓,百姓心里就会装着学生,这是学生的底气,也是学生的命。”
他的话说完了,二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京站在那里,撑着桌案,看着李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坐回了太师椅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从肺里到心里到脑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可惜了。”
苏京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李信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官现在有点儿惜才了。”
苏京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盏灯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小火星:“你的这番话,本官要是早几天听到,也许——也许本官会再给你个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
李信等着。
苏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可惜你只是个秀才。”
李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要是举人,本官还得向朝廷写奏折,申请革除你的功名,那太麻烦了,要走很多流程,要等很久,中间可能会有变故,可能会有言官弹劾,可能会有朝廷里的大佬插手,举人的功名,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能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信,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遗憾”的东西。
“但你只是个秀才,秀才的功名,本官只需要向省里的学政奏报一声就行了,学政那边,本官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顿了顿。
“你的功名,已经被革了。”
李信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痛,是那种比痛更让人难以承受的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忽然碎了,身体往下坠,但下面是空的,没有底,永远掉不到地上。
苏京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你的家,本官已经抄了,你的粮食、你的地契、你的银子,现在都是官府的。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收留的那对爷孙,都在大牢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信的脸色,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事情。
“李信,本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看你哭,不是要你求饶,本官只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李信面前,这一次离得很近,近到李信能闻到他身上的茶香和墨香。
“你得先活着,才有机会去得民心。”
苏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要是早几天对本官说这番话,本官也许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投靠本官,替本官做事,本官在杞县,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有名望,有脑子,肯做事。可惜,太晚了,功名已经革了,家已经抄了,案子已经定了,本官就是想拉你一把,也拉不上来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拿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用碗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看着那些茶叶在茶汤里转圈,一圈又一圈,慢慢地沉下去。
李信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道理都讲过了,所有的书都读过了,所有的路都走到头了,他站在苏京面前,站在这个把他的家、他的地、他的功名、他的一切都夺走的人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的腰还是直的。
他没有跪下去。
他也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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