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的发梢。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轮廓，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光之巨龙。
而近处，是沉睡在夜色中的连绵山脉，静谧而深远。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主动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沾染上的尘世喧嚣，在这一刻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刘向阳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你泡的？”陆小白闻了闻，是她从修真界得到灵茶，用山溪水冲泡，茶香中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灵韵。
“嗯。”刘向阳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靠在藤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夜景。
这种安宁，是他们在外面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过了许久，陆小白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向阳，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老大不小了？”
刘向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陆小白侧过头，月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今天听赵二叔催你呢。而且，按赵飞的说法，咱们俩，四舍五入，可都奔三的人了。你说，算不算大龄青年？”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想逗逗身边这个在外面运筹帷幄，在她面前却时常会脸红的男人。
然而，刘向阳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小白的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心里。
今天的月色很好。
清辉如水，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更显得莹润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她的眉眼如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边的星子和他的倒影。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
不，不是偏爱。
刘向阳心里很清楚，岁月在她身上，已经停下了脚步。
甚至，在倒流。
他想起第一次在1号院见到她的时候，她虽然也年轻，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风霜历练过的痕迹。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鲜活灵动的生命力，那张脸，说她刚满二十岁，都有人信。
她就像一棵被无尽灵气滋养的仙植，正在绽放出最璀璨，也最悠长的花期。
而他自己呢？
刘向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尽管有陆小白的山溪水和灵食调理，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外表看起来也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但，他终究是个凡人。
一个……才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凡人。
他每天都在拼命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天资卓绝，进步神速，在赵二叔和吴真人看来，已经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巨大。
那不是努力就可以轻易弥补的鸿沟。
那是凡与仙的距离。
他怕。
他怕自己会老去。
他怕有一天，他会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而她，依旧是现在这般青春不老的模样。
他怕自己会成为她的拖累，成为她漫长生命中，一个匆匆而过的旅人。
他怕自己耽误了她。
这些深藏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恐惧和焦虑，在陆小白这句半开玩笑的“大龄青年”的催化下，毫无征兆地翻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陆小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向阳？你怎么了？”
刘向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涛，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陆小白的脸颊，指腹的薄茧感受着她肌肤的温润与光滑。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小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会老。”
这不是一句情话。
而是一个事实。一个让他感到无上欣喜，又感到彻骨不安的事实。
陆小白愣住了。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从他这句简单的话，和他那双深邃得近乎忧伤的眼眸里，读懂了他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原来……他在为此而不安。
露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月光依旧皎洁，夜风依旧轻柔，但两人之间，却仿佛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陆小白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追求的长生久视，在爱人眼中，竟会成为一种让他惶恐不安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想告诉他，她不在乎，想告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她的刘向阳。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些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在时间这条最无情的大河面前，任何誓言，都显得有些轻飘。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主动握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将它拉下来，与自己的手，十指紧扣。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刘向阳，”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的时间，有很多很多。”
“多到……足够等你。”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海枯石烂的承诺。
只有一句“我等你”。
刘向阳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青草与灵气的独特馨香。
心底那头名为“恐惧”的猛兽，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这个温柔的吻，暂时安抚了下去。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
它只是被暂时搁置了。
玄尘子的谶言刘向阳记得很清楚。
即使陆小白愿意等，但他也没那么多的时间来让她等。
它会像一根细小的刺，横亘在两人之间，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再次提醒他们，那道名为“时间”的鸿沟，真实地存在着。
青雾山上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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