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回到自己座位上，整个综合二科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刚才被赵立德叫走而变得稀薄。
邻座的老张探过头，用气音问：“小秦，没事吧？赵市长没发火？”
秦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的表情，摇了摇头：“没，就是问了问绿岛湖项目的事。”
刘斌从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秦峰身边，关切地问：“秦峰，怎么样？赵市长找你，是为常委会上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科室的人都听见。
秦峰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刘主任，赵市长就是让我学习一下那份解决方案，提高思想认识。”
刘斌“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拍了拍秦峰的肩膀：“年轻人，多学习是好事。赵市长也是为你好。”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只是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轻蔑和幸灾乐祸，没有逃过秦峰的余光。
刘斌笃定，秦峰这是被赵立德当成出气筒了。
一个刚来的新人，被卷入这种神仙打架的漩涡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秦峰坐下，重新拿起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赵立德那间办公室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砰！”
一声巨响，上好的紫砂茶杯在名贵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氤氲起一片狼藉的白雾。
赵立德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刚才在秦峰面前强行压抑的怒火，此刻尽数喷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低沉地咆哮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那份匿名报告，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着全市最高领导层的面，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林建国那赞赏的表情，同僚们那看好戏的神态，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
他抓起电话，吼道：“刘斌！你给我滚过来！”
几分钟后，刘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吓得一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赵……赵市长……”
“查！给我查！”赵立德指着刘斌的鼻子，“把发改委那个陈妍给我查个底朝天！她祖宗十八代跟谁吃过饭、跟谁说过话，都给我查清楚！”
刘斌连连点头：“是，是！我马上去办！”
“还有！”赵立德叫住他，
“你觉得，除了她，还有谁？”
刘斌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赵立德的心思，试探着说：“赵市长，您是说……这事还有别人参与？”
“废话！”赵立德一屁股坐回大班椅上，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就凭陈妍那个女人的脑子，能写出这种东西？她要是有这个水平，还用在发改委坐冷板凳？这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肯定是林建国那边的人！”
刘斌恍然大悟，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赵市长您说得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肯定是林市长那边为了抢功，故意设的局！他们先让陈妍搞个简版的方案出来探路，然后自己再抛出个完整版，在常委会上将您的军！这招太阴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情绪也激动起来：“这个写报告的人，肯定是对绿岛湖项目了如指掌，而且深谙官场斗争之道。我猜，很可能是市府研究室的王副主任，他以前就是林市长的秘书，笔杆子硬得很！”
赵立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觉得刘斌的分析不无道理。
这确实像是林建国那帮人的手笔。
至于秦峰？
赵立德脑中闪过那个年轻人的脸，随即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一个刚进办公室不到半年的毛头小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刚才在办公室里，自己一发火，他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吓破了胆。
没错，他顶多就是个有点小聪明，但绝对没这个胆识和城府。
刘斌见赵立德的怒气消了些，又凑近一步，低声说：“赵市长，那……秦峰那边……”
“一个愣头青而已，先不用管他。”赵立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追查谁是黑手，而是怎么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
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仿佛摁住的是他的对手。
“林建国想踩着我的脸往上爬，没那么容易！”
刘斌眼珠一转，献计道：“赵市长，既然方案已经公开了，木已成舟，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说下去。”赵立德抬了抬眼皮。
“这份方案虽然是他们抛出来的，但具体执行，还得落在我们市府办的头上。绿岛湖项目是您分管的，谁也抢不走。只要我们把这个项目漂漂亮亮地完成了，那功劳，最后还不是您的？”刘斌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到时候，外界只会说您赵主任从善如流，有魄力，有担当！至于那份匿名报告，反而成了您慧眼识珠的佐证！”
赵立德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对啊！
刘斌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追查黑手有什么用？就算查出来是林建国的人，也只是口水仗，自己丢掉的面子已经丢了。
但如果能把这个项目办成铁案，办成自己的政绩，那才是最实在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解决绿岛湖这个烂摊子的，是他赵立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一股狠厉的劲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刘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说的对！这口气，我咽不下！但这个功劳，我吃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管这份报告是谁他妈写的，从现在开始，它就必须姓赵！我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谁都漂亮！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能解决绿岛湖问题的，只有我赵立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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