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在父亲那通卑微的求救电话结束一个多小时后,命运已经用超现实的笔触改写了现实的方向。
来电号码赫然是昨天那串代表着深渊审判的、来自泽川区委组织部的座机号。
但这一次,听筒里传出的不再是冰冷程序合成的宣判词,而是陈明本人。
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刻板公式化的冷硬,被一种熨帖人心的温热、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亲昵彻底浸泡过,如同换了个人。
“文辉老弟?”声音里含着笑纹般的亲近,“没打扰你休息吧?是我,陈明啊!昨天实在抱歉,让你和家里受惊了,是我工作方式有偏差。对不住,老哥在这儿给你和裴叔赔个不是。”
这近乎讨好的姿态让裴文辉浑身不适,胃里泛起一阵酸水般的虚浮。
他像握着一块燃烧的炭火,手机烫得掌心发疼,只能机械地应承着:“陈……陈科长,您客气了。我……我们也没……”
“哎!”陈明极其自然地打断,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兄弟,“老弟你这说的哪里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那事儿翟部长亲自交代了,必须办得稳妥、扎实!不能冤枉了任何一个好苗子!”
他提到翟部长的语气,充满了不言自明的力量感,“我这边刚跟十六中那边通了电话。是,档案搬迁过,原始文件难找。但事情要办妥!
翟部指示了,证明方法要结合实际,灵活处理,只要合理合法能讲清楚就行。”
裴文辉脑中一片轰鸣。
翟部长……一句“亲自交代”的份量,竟能让僵死的“规定”变得如此松软,让一条被陈明亲口认定为“死路”的道路,瞬间被打通。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老弟,”陈明的语调压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的私密,“你和……和市里的赵部长,是亲戚吧?”这个问题问得极其随意,又带着不容回避的试探。
裴文辉喉咙发紧,脸皮瞬间烧得滚烫。
父亲那卑微佝偻的身影和赵天明在电话里那个遥远的“强子”称呼重叠在一起。
“啊?不……不是,赵……赵叔他,他跟我爸……他们年轻时是朋友……”他的回答磕磕绊绊,连自己都听出其中的苍白和生疏。
“哦——!”陈明拉长了声音,语调里的笑意更加意味深长,包含着一种“我们都懂”的、心照不宣的圆滑。
“明白明白!情分最重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老哥哥我这在组织部呆久了也懂,说到底还是人脉是朋友。”
他立刻回归主题,但语气又松快了许多,“我刚才问清楚了,十六中零七、零八那会儿的档案确实混乱,学校老教务主任还在,关键是你当年初高中班主任马老师,对,马玉芳老师,退休返聘着呢。”
他话语一转,带上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却包裹着一种体贴的亲近:“这样,老弟你在家等我。我怕你摸不清地方耽误事,正好我家也在常津市,开车顺路过去接你,最多四十分钟到你小区门口。”
他的语气自然而体贴,仿佛为同学接儿子回家一样理所当然,“咱们一起去学校,找马老师,争取下午就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顺顺当当解决掉。
翟部等着报告呢!早点尘埃落定,老弟你也早点安心,准备后面入职的光荣工作嘛。以后说不定还得在一个锅里吃饭,相互照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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