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26日。圣辉城,北侧居民区,第七街区。
雾是后半夜来的。没声。
住巷口的周老倌后来跟人讲,他那泡尿尿在了裤腿上。他这人胆子不瘦,年轻时在城外赶过马车,遇过土匪,跟人动过刀,把人家耳朵削下来半只。可那天夜里他愣是蹲在窗台下面,两条腿像被灌了铅,动也动不了。他听见那棵老槐树在响。咯吱,咯吱。像有人骑在树杈上,拿两条腿夹着树干,死命往下坠。他撩开窗纸往外看,雾已经把天糊住了。灰白色的一大团,贴在玻璃上,稠得拔不出眼。那棵树就在雾里。树冠低着,低得不像一棵树,像一个人在给谁磕头。他一下就想起了他死去的亲爹。亲爹下葬那天,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脑袋扎进泥里,肩背弯的弧度就跟这棵树一样。他当时就哭了。不是怕,是说不清。他后来在祠堂里跟王婶说,那东西会让人想起已经死了的人。它就在你脑子里翻,把你埋得最深的那几个人一件一件刨出来。
天亮以后,雾没散。不但没散,反而更稠了。以前北地的雾再大,太阳出来一照,怎么也得薄一层。这回不。太阳不知道去哪了。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当中填的全是那种白里透灰的稠雾。人站在门口,你看不见对面人家的门楣。你在巷子里喊一声,那声音像被人含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回来,调子还是你的调子,可总像有另一个人学你。
顾嫂家的狗就是这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那狗叫大黄,浑身黄毛,四蹄带白。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它,凶得很,夜里谁从巷口过,它不吠上三声不算完。可那天早上,顾嫂端着狗食出来,大黄缩在墙根下面,脑袋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尾巴死死夹着,像条被人抽了筋的破麻绳。顾嫂喊它:“大黄,吃饭了。”它不动。顾嫂把食盆推到它鼻子底下,它连闻都不闻。顾嫂伸手去摸它脑袋,手刚伸出去,狗突然把脑袋抬起来。顾嫂说,她当时就后悔了。那狗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要是瞎了,眼睛珠子还在,就是没了光。可大黄那两只眼睛,像被人把里头的东西全吸走了,只剩下一对黑窟窿。它看着顾嫂,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极沉的呜噜,像哭,又像在求她快跑。顾嫂一屁股坐在地上,食盆打翻了,黄澄澄的玉米糊泼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地碎金子。她没管。她连滚带爬回了屋,把门闩插上,又拖了张桌子顶住门。
巷尾的冯老八也没了动静。
冯老八这个人,整条街就没谁跟他红过脸。他瞎了左眼,可心里亮堂。谁家孩子鞋头踢破了,他蹲在巷口,拿锥子往皮子上扎几个眼,穿两道麻线,一会儿功夫就补得跟新的一样。他不收孩子钱。孩子们都叫他八爷爷。那天早上,八爷爷的马扎还摆在老槐树下面,修鞋箱开着,里头皮料、锥子、麻线、半截鞋底,乱七八糟撒了一地。人不在。后来有人从巷尾过,说冯老八家的门半开着,门板在雾里一开一合,一会儿吱呀一声,一会儿又吱呀一声,像有个人在里头拉门玩。门口摆着一只鞋。黑面,白千层底。鞋尖朝着外头。像人走到门口,刚把脚伸出去,就被什么东西从后头拽住了,鞋留在了外头,人进去了。再没出来。
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祁连山口里那个故事的注脚。
祁连山是快中午到的。巡逻队六个人,从雾里钻出来,像从一锅煮糊的稀饭里捞出来的几粒米。领头的就是祁连山。王婶在门缝里看见他,心里先是一紧,又是一松。她儿子阿忠在落刀战团当兵,信里提过这个班长。阿忠说,班长左胳膊断过,一到阴天就疼,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天还是带着他们跑。阿忠还说,班长不爱说话,可说一句是一句。王婶那时候就想,等仗打完了,得见见这个班长。现在她见着了。祁连山比信里写的更瘦,更黑。左边胳膊吊在绷带里,绷带脏得看不出原色。右手握着刀,刀没出鞘,刀柄上缠着麻绳,绳头散着,在雾里轻轻颤。他身后跟着的五个兵,有一个就是小陆。小陆瘦得跟竹竿子似的,抱着杆老步枪,枪栓上缠了三道铁丝。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脖子缩着,像是怕后边有人对着他后脑勺吹气。
祁连山在巷口站住了。他没急着往里走,先蹲下去看墙根。墙根下的碎石缝里,冒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白丝,像蛛网,又像菌。那丝贴着地面往门框上爬,离地半寸,像活物。有个民防队员伸手想去捏,被祁连山一把拽住。他力气大,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祁连山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墙根,说:“这雾不干净。什么都别碰。”
“那是什么?”小陆问,嗓子发紧。
祁连山站起来,用刀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白丝。白丝蜷了一下,像被烫了,又慢慢舒展开。他脸色更白了。“不知道。”他说,声音又低又哑。“我们在城外见过。南线,雾天。那回我们一个班,十一人进去,出来三个。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来,有多大本事,我们到死都没闹明白。就一条——别让它近身。别背对它。只要被它近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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