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是什么意思?”小陆追了一句。
“字面意思。”祁连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是烂在肚子里太久的事被翻出来晒,“人还在,魂没了。你看着他走过来,跟没事人一样。然后他转过头来朝你笑。一晚上都在笑。到天亮,人死了。脸上还带笑。”他顿了顿,把刀往腰里一挂,“所以后来我们管它叫笑面。笑面。它不急着杀你。它先看。看谁最怕,看谁最先转头。转头的那个,就是它的。”
他说这话时,雾像又浓了几分。小陆打了个哆嗦,把枪往怀里紧了紧。王婶在门后听见这些话,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蓝布包袱,那里头裹着阿忠的旧棉袄。阿忠当兵走那天穿的就是它。他站在门槛上,回头朝她笑。那笑亮得能把人眼睛晃出泪来。她赶紧把门掩上,不敢再看外头。
祁连山没多停留。他走到街心,用刀鞘敲响了一只不知谁家门口的破铁桶。咣。咣。咣。他喊:“所有人出来!把门关上,到巷口集合!”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可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硬邦邦地往人耳朵里钻。
人们陆陆续续出来了。老人,女人,半大孩子。三十七口人。一个个脸白如纸,像从雾里捞出来的。有人还端着碗筷,有人披着被单,有人赤着脚。他们看见祁连山,看见拿枪的巡逻队员,就都围了过来。一个老汉问:“长官,这雾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打了?”祁连山说:“不是打,是走。天黑以前,全到街口祠堂去。把吃的带走,被子带走,能拿的家伙什都带上。刀、斧子、火钳、晾衣棍,什么都行。能烧的带上。别点灯,别乱跑。现在就去。”
人们也不多问。这年头,能让人活下去的话就是命令。人群四散回去收拾。王婶回屋,把蒸笼里的包子用布包了,塞进蓝布包袱,又把阿忠的棉袄叠好。那棉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露着白花花的棉絮。她盯着那截棉絮看了几秒,拿针线盒里的剪刀把那截线头剪了。然后又觉得剪了不好,又把剪刀放下了。她抱着包袱出了门,看见顾嫂还蹲在狗旁边。大黄趴在墙根,肚皮贴着地,两肋一鼓一鼓,像条被捞上岸的鱼。顾嫂的手伸在半空,不敢碰。王婶说:“嫂子,走了。天黑了就出不去了。”顾嫂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大黄不走,我也不走。”王婶说:“你走了,它才能活。你守着,它更怕。”顾嫂咬着嘴唇,终于站起来,跟在王婶后头,走几步回一次头。大黄没跟来。它把脑袋又埋进了前腿里,像要钻进地里去。
祠堂在小街北头。砖墙,厚,门是两扇老榆木的对开门。男人们把卸下来的门板架在门后,沙袋一袋一袋往上垛。祁连山让人把电台搬进去,放在供桌底下。天线从北墙高处的通风口伸出去,像一根勾着雾气的黑线。小陆带人把能用的枪都找出来,数了数,七条能响的,三把铁砂枪,四支老式步枪,还有几把短家伙。火药倒不少。小陆给枪上油,一边擦一边抖。他问:“祁队,你说它今晚真会来?”祁连山正用牙咬着一截麻绳,把刀柄重新缠紧。他头也不抬:“它已经在了。它不进来,是因为它还没选够。它把这条街当圈。我们都是它圈的粮。”
小陆不说话了。他想起城外的雾。他没去过。他从小生在这里,连封锁墙都没出去过。可祁连山说那些时,眼睛里的东西不骗人。那是被什么追过的人才有的眼神——不安,但又不肯移开视线。像总在算什么时候要再跑。
祁连山把电台搬到门口附近,自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背靠着墙,刀横放在膝盖上。他让人把十几条枪都摆在门边,枪口朝外,火药和铁砂放在手边。他问小陆:“都装好了?”小陆点头。他问:“几个人会使?”小陆说:“五个。剩下三个能搂火。”祁连山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说:“把会使枪的全调到第一排。不会使的拿刀顶后面。它要进来,就照头打。十几条枪,我就不信撕不动它。”
入夜。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极小,像一颗随时会灭的星。男人坐在外圈,女人和孩子在里间。老人们靠着供桌,闭着眼,嘴里不知念着什么。祁连山坐在正对门的地方,小陆在他右边,枪口斜斜对着门。他总觉得那门在变薄。木头上那些经年的裂纹,被外面的雾浸得发亮,像要渗出水来。
后半夜,外面起声了。
先是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像有孩子把嘴贴在门板上笑。笑了几声,又没了。接着是脚步声,绕着祠堂,一圈,又一圈。脚底板蹭过外面的石头,像湿布拖地。走几步,停一停,像是歪着头听里面的动静。祁连山慢慢站起来,朝小陆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祠堂里所有人都醒了,可谁也没出声。有孩子想哭,被大人一把捂住。
然后,正门外有个声音喊:“王秀兰——”
那声音软得很,带点鼻音,像阿忠。又尖,又近,像贴在王婶耳朵上。王婶猛地抬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祁连山回头看她,用口型说:“别应。”王婶捂住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门外那声音又叫:“妈,是我。你把门开开。我回来看你了。妈,你蒸的包子还在不在?我饿。”王婶的指甲陷进布里。她不是怕,她疼。那东西在用她儿子的声音,一点一点剥她。她没应。她把棉袄塞进嘴里,死死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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