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们会养你一辈子。”
他看着克劳斯,看了很久。“不信。但我不想信别的。信别的太累了。信他们,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不信,连觉都睡不了。睡不了,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低下头。“我不想什么都没有。我还有老婆,还有孩子。孩子才两岁。我不能死。”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烟囱的轰鸣。
克劳斯走到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头。窗户是铝合金的,关着,窗帘拉着。他走进去,楼道很暗,灯坏了,没有人修。他摸着墙上楼,走到四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这是他的宿舍。不是他一个人住,是四个人住。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是木头的,桌面有无数道划痕,是饭盒留下的,是杯子留下的,是拳头留下的。他走进去,坐在下铺,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对面那张空床,那是穆勒的床,但穆勒今天值勤,不在。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皱纹。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整整齐齐,连吃饭的时候筷子都要摆成同一个角度。他问他,“你累不累?”他笑了笑。“习惯了。”习惯真可怕。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习惯了就不会改了,习惯了就一辈子了。
克劳斯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工厂门口那个年轻工人,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但他知道,那亮不是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种光。在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眼里,在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眼里,在那些被拖欠工资、被压榨、被遗忘、被碾碎的人眼里。他们也信。信有一天会好起来。信孩子不会再饿。信老了有人管。信病了有人看。信死了有人埋。他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但他知道,信的人,不会灭。灭了,也会有人替他们亮着。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指针还在走。指在四点四十三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他看着那片红,想起在沙漠里见过的晚霞,也是这样的红。旁边坐着冰狐。他问他,“你见过这么红的晚霞吗?”他说,见过。在梦里。冰狐笑了,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暗区,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他不敢想。想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更担心,更担心就更睡不着。他不想失眠。明天还有活。
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有孩子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只知道哭得很伤心。他想起自己的孩子,没见过。老婆跑了,跑了之后才发现怀了。他寄钱,寄了两年,没有回过信。不知道生了没有,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哪儿。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暗区,也许在欧克利坦。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他不敢去找。找到了,又能怎样?她不认他,孩子也不认他。他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梦。梦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他想起母亲的话——男子汉不能哭。哭了就不是男子汉了。不是男子汉了,就没有人要了。没有人要了,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是男子汉了。他是男子汉了。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晚饭是在工厂食堂吃的。克劳斯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前面是一个老工人,头发花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他端着餐盘,盘子里已经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还在等,等那道红烧肉。食堂师傅从锅里舀了一勺,看了看他,又加了一勺。他把餐盘端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克劳斯看着他走远,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笑了。是笑,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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