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镇民们都睡着了，吃饱的胃让他们难得地拥有了片刻安宁。骨墙内，只有风声，以及林默体内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
林默并没有睡。他靠在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暗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他在尝试冥想，梳理体内那股新生的、冰火交织的力量。但越是深入，他越感觉不对劲。
那枚被炼化的冰魄，虽然压制了盲林残魂的暴动，但却像一块冰镇贴在了他的灵魂上。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但也异常冷酷。他开始用一种近乎机器的视角，审视着身边的一切。
阿丽雅在篝火边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均匀，胸口的起伏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但在林默眼中，她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是一组复杂的生物参数：心率62，血氧饱和度98%，体温36.5℃……以及，体内蕴含着微弱的、可用于祭祀的萨满血脉。
小石头蜷缩在阿丽雅身边，睡相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林默看到他，想到的也不是那个勇敢的孩子，而是一个完美的“能量容器”，以及那枚冰魄的最佳载体。
“这种感觉……很讨厌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阿丽雅的声音，也不是小石头的，而是那个第一代守门人那滑腻、古老的语言。
林默猛地警觉：“你还活着？”
“活着？死了？这对我们这种存在来说，没有区别。”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他的骨髓深处，“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把‘冰眼’的碎片炼化。真是粗暴，却又有效。现在的你，简直就是一把完美的杀戮兵器。”
“滚出去。”林默在意识中怒吼，“这是我的大脑！”
“别激动，孩子。”残魂的声音带着戏谑，“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的状态，能保护他们多久？你看看你的手。”
林默低头。借着微弱的火光，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只原本正在恢复人形的左手，此刻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覆盖上一层苍白的骨质外壳。这不再是树皮，而是某种更接近昆虫甲壳或者化石的物质。
“冰火炼金，听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是在透支你的‘人性’。”残魂低语道，“每一次使用力量，你的情感就会冻结一分，你的肉体就会石化一分。等你彻底变成那堵墙的一部分，或者变成一尊只会杀戮的石像，你觉得阿丽雅还会守在你身边吗？她会害怕，会逃跑，会像当年那些村民一样，把你当成怪物烧掉。”
“闭嘴！”林默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却抠下一块片状的硬壳。
“看看你的女儿吧，林默。”残魂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充满了诱惑，“你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了吗？那场大火，真的是意外吗？”
一幅画面强行塞入林默的脑海。
那是三年前的火灾现场。火势并不大，但蔓延得极快。他冲进火场，抱起女儿，却发现女儿的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而在女儿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带有萨满符文的黑色骨片。
“是阿丽雅的族人，对吧？”残魂在他耳边吹气，“是他们想要那件东西，引发了火灾。阿丽雅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接近你，照顾你，只是为了监视你，防止你发现真相。”
“不……不可能……”林默的思维开始混乱。他想起了阿丽雅的种种好处，但残魂编织的记忆碎片却如此真实。
现实中，阿丽雅似乎感觉到了林默的异常波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默正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周围的骨墙正在无风自动，发出不安的摩擦声。
“林默？”阿丽雅坐起身，有些害怕地唤道。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双暗灰色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芒正在死灰复燃。残魂的挑拨，加上冰魄的冰冷，正在摧毁他理智的最后防线。
“你……”林默看着阿丽雅，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手里有东西……三年前……那场火……”
阿丽雅脸色一白，她瞬间明白了林默在怀疑什么。她刚想解释，林默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体周围的苍白火焰猛地暴涨，将他自己包裹在内。
“走开！别过来！”林默在火中嘶吼，“它在对我说话！它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阿丽雅僵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她终于体会到了林默此刻承受的痛苦——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的凌迟。
小石头被惊醒，他看着火中的林默，又看了看哭泣的阿丽雅，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知道，林默叔叔正在被那个“它”拖向深渊。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个温柔的大哥哥，可能真的要永远消失了。
“阿丽雅姐姐，”小石头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婆婆留给我的那首歌……也许有用。”
“什么歌？”
“安魂曲。”小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篝火边，闭上眼睛，用稚嫩却异常空灵的嗓音，唱起了那段鄂温克人古老的旋律。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音符，却仿佛带着大草原的清风，带着驯鹿的铃铛声，带着母亲抚慰孩子的温暖。
歌声传入火中。
林默狂躁的火焰猛地一滞。他眼中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似乎在抵抗，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故乡和亲人的眷恋，终究是无法被彻底抹杀的。
“阿丽雅……”火中传来了林默原本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抱紧我……我好冷……”
阿丽雅不再犹豫，她擦干眼泪，冲进那虽然滚烫却不再具有杀伤力的苍白火焰中，紧紧抱住了那个正在石化边缘挣扎的男人。
“我在。”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一直都在。别听它的，听我的。”
小石头继续唱着，稚嫩的歌声在寒夜中回荡，像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林默意识中那片被冰封的角落。
残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暂时隐匿了下去。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又一次暂时的喘息。只要他体内还有那股力量，只要盲林和冰眼的恩怨未解，这种折磨就不会停止。
他看着怀里的阿丽雅，感受着孩子歌声中的温暖，心中默默发誓：
只要他还有一丝人性，只要他还能思考，他就绝不会让这两个人受到伤害。哪怕是向全世界开火，哪怕是向自己的神明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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