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檀卿刚想开口反驳，林安平却抬手轻轻一拦，示意她先听他说完。
他目光沉静，缓缓道起往事。
“你清楚咱们家的家庭环境。我和你奶奶…算不上恩爱夫妻。当年结婚，不过是两家利益捆绑，各取所需罢了。”
“我这个人，向来重事业多过感情。即便是联姻婚姻，我也从未负过她，没找过别人，没在外头留过闲话。”
“但你奶奶心里始终没我。她心里有别人，从嫁给我那天起，就没放下过。所以这么多年来，家里鸡飞狗跳、冷言冷语，是她对我的故意报复，也是我出于利益对她的容忍。”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
“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联姻的苦，才比谁都清楚，联姻不是什么上上策。”
“所以当年，你爸爸喜欢上你妈妈，一个跟咱们家门第、地位、背景…样样都不般配的小明星，我还是点头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我想，我足够有能力，不需要我儿子拿婚姻去换什么。”
“你出生那年，恰逢全球金融危机，多少百年企业一夜崩塌，富豪变负翁。可咱们家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在几项关键投资中逆势而上，稳住了根基，甚至更进一步。”
他看着林檀卿，眼神柔和了一瞬，“我一直觉得，你是咱们家的福星，是你给咱家带来了好运。”
“许家…当年就快撑不住了，濒临破产，是我伸手拉了一把。许庭樾的爷爷，用50%的原始股份换我注资，才缓过那口气。说到底，我对他们家，是有恩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沉思什么，随后长叹一口气说：“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时代变了，没有什么生意，是可以永远吃老本的。”
“谁能想到，曾经辉煌风光的房地产，如今竟有一天也能成为泡沫经济。”
“外面都传，其他企业破产，唯有咱们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除了几个核心高层，没人知道，咱们家之所以没垮，全靠当年许家那50%的股份在撑着。”
“无论做什么生意，都绕不开钱的流动。这些年，咱们家日渐势微，许家却蒸蒸日上，早已今非昔比。”
“我知道得改变。这些年一直在试着转型，甚至也让你爸爸去尝试。”
“可爷爷老了，脑子转不动了，也跟不上时代了，我信奉了几十年的观念和思想，在今天行不通了，这么多年，能不亏钱，已经是咬牙硬撑的结果。”
说到这儿，他语气陡然冷硬，“你爸爸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这么多年，没给我赚回一分钱，反倒捅出多少窟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沙哑又疲惫。
“公司好几次走到悬崖边，我只能把那50%的原始股，一点一点卖回去，换成资金流动。到现在…手里只剩20%了。”
他直视林檀卿，语重心长地说：“卿卿，咱家不是街边的小作坊，说关就关，说走就走。我们在渤阳扎根几十年，手上牵着政府合作项目、民生工程，背后是几十万员工的饭碗。当初入场时吃尽红利，如今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真到了破产清算那一步…”
他声音沉得几乎发颤，“你以为你说一句‘我不想继承家业’就能置身事外？到那时，债务会像雪崩一样压下来，林家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你告诉我，你想去学医，学医能赚多少钱？你拿什么还？拿青春？还是拿命？”
“爷爷不想逼你，但爷爷也撑不住了，咱家的现状就是这样，你爸爸站不起来，你弟弟没长大，能扛起这个家的，只有你。”
“许庭樾对你有意，我对他们家有恩，我手上还握着他家20%的原始股份，股份转给你，你就是许家重要的大股东，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你，这是爷爷留给你的筹码。”
“卿卿，如果爷爷还能多活几年，我也想为你撑起一片天，就像当年为你爸爸那样。我不需要你联姻，不逼迫你去干任何不乐意的事，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爷爷…活不了多久了…”
“爷爷，护不住你啊…”
包间里静得可怕。
檀香燃尽，余烟如丝，缠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绳索。
林檀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眼前这张苍老、疲惫又决绝的脸，那双眼睛早已看透命运的残酷，却还在拼尽最后一口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久久无言。
一滴泪，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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