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了血管里那股每逢子时便如烈火烹油、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而来的。在那日吐出那口黑血后，沈芷澜所说的，她终于明白，沈家人的长寿是一个弥天大谎，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皇室种下的毒蛊，而所谓的“长生药”，不过是催命的毒。
“姨母深更半夜不回房歇息，却在这阴森之地借酒消愁，莫非是这沈氏历代祖宗的英灵，吵得您睡不着觉？”沈念的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殿宇内激起阵阵细小的回响。她今日着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银丝护腕扎得极紧，长发高高束起，少了往日的温婉柔弱，倒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沈琼华仰头灌下一口冷酒，晶莹的酒液顺着她的下颌淌入衣领，她自嘲地大笑起来：“睡不着？这仙岛之下，埋着沈家数百年被皇权玩弄的白骨，谁能睡得着？沈念，你以为你带着谢行川回来是救星？不，你是在把沈家往火坑里推！只要那镇国玺还在，沈家人的血，就是皇室手中永生不灭的灯油！”
“所以您就要毁了沈家？”沈念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禁地上方那幅苍凉的壁画。画面中，沈氏先祖跪伏在帝王脚下，双手捧着的，正是那枚传说中能定国运、亦能毁人生的镇国玺，“您觉得毁了它，就能断绝这份血脉里的诅咒？”
“不毁了它，沈氏永无宁日！”沈琼华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壶，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禁地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碎瓷片落地的刹那，沈琼华的身形诡异地向后滑出数尺，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了祭坛侧方的麒麟机括上。
“既然你执迷不悟，要带着沈家去给那谢家将军陪葬，那便留在这儿，陪祖宗们清醒清醒吧！”
“轰隆”一声巨响，沈念脚下的地砖毫无预兆地向两侧翻转。
沈念反应极快，足尖轻点，想要借力掠向门口。可就在此时，头顶上方数道沉重的玄铁栅栏如千钧之势轰然落下，封死了所有退路。紧接着，四周石壁上的神兽雕像口中喷出密集的机弩箭矢，尖锐的破空声带着必杀的死志。
箭风凌厉，划破了沈念的袖口。她身形连闪，如同一抹穿梭在林间的惊鸿，手中银针化作道道寒芒，“叮叮当当”地击落迎面而来的暗器。然而，这宗祠禁地的机关是沈氏百年底蕴的积累，岂是轻易能破？
“交出镇国玺的核心控制权！”沈琼华隔着栅栏，面容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扭曲狰狞，“毁了它，沈家人才能真正自由。沈念，那是沈家祖辈的枷锁，你若不从，今日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自由不是靠毁灭换来的，是靠掌控！”沈念咬牙喊道，一枚弩箭擦过她的侧脸，带起一串血珠。她强忍着体内蛊毒翻涌带来的眩晕感，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幅壁画上。
壁画中先祖的手势极其古怪，中指微屈，食指点向虚空。沈念脑海中飞速掠过沈氏医典中的残章，那种手势，竟然与她此刻体内的血脉运行路径隐隐重合。
就在又一波攒射即将穿透她肩膀的瞬间，禁地顶棚的瓦片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碎裂声。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惊雷般从天而降。
黑金战甲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谢行川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圆弧，浑厚的内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如蝗虫般密集的暗器悉数震落。他稳稳地落在沈念身前，那高大的脊背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瞬间将所有的杀机隔绝在外。
“谢行川！”沈念心中一颤，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竟有了一丝松动。
“退后。”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凌厉，却在回过头看她时，眼底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痛。
沈琼华见谢行川闯入，眼中的疯狂更甚：“谢行川！你护不住她的！这是沈家的地狱，外人进得来，出不去！”她再次启动机关，禁地四周的墙壁开始向内挤压，沉重的磨牙声让人牙根发酸。
箭雨如潮，谢行川竟不闪不避。他左手搂住沈念的纤腰，右手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沈念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隔着战甲传来，还有他肩膀被流箭划出伤痕时，身体那瞬间的紧绷。
“看壁画！”沈念在谢行川耳边疾声喊道，“那不是画，是机关图！谢行川，攻它东南位的神兽泪槽！”
谢行川甚至没有丝毫迟疑，这种在战场上生死相依练就的默契，让他们此刻灵魂共振。他借力一跃，身形在空中一个翻身，长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般精准地贯穿了东南角神兽的眼眶。
机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原本紧闭的玄铁栅栏颤抖着向上升起。
沈念脱力地跌坐在地，谢行川反手收剑，单膝跪地将她揽入怀中。他那双锐利的鹰隼般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大手有些颤抖地抚过她侧脸的血痕：“伤哪了？嗯？”
“没事……”沈念喘着气，心跳如雷。她没有看谢行川，目光却死死盯着壁画的一角。在那机关停止后的凹陷纹路中，她似乎看到了血脉相融的古法雏形。
原来，镇国玺不是枷锁，而是钥匙。
她转头看向谢行川，眼底映着他的模样。这个男人为了救她，不惜以身为盾，战甲上密布的划痕触目惊心。沈念从未像这一刻般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权谋如织、家族腐朽的世界里，唯有这副宽厚的肩膀，是她唯一可以交付生死的依靠。
而禁地之外，天际那一抹如血的残阳正缓缓沉没，仙岛的危机并未解除。沈琼华虽然退去，但那种宿命般的阴影，却在大殿内久久散之不去。
“这茶，可是北境喝不到的极品云雾，姐夫当真不尝尝？”
沈芷澜端着茶托的手在轻轻颤抖，白瓷盖碗扣在茶盏上，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磕碰声。她垂着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翳，那副向来温婉怯弱的面孔，此时竟透着几分令人心惊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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