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川瞬间会意，眸中寒芒暴涨。他看向萧墨寒，沉声道：“萧兄，麻烦你走一趟，封锁水舱，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萧墨寒微微点头，青衫一晃，整个人便如疾风般消失在甲板之上。
两刻钟后，偏舱内。
沈念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摆着几枚从士兵口中取出的残渣。
“你发现了什么？”谢行川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肩头，似是在给予支撑。
“陆惊涛的毒是‘外因’，而这船上的乱象，是‘内鬼’配合着‘天时’。”沈念眼神微冷，“谢行川，这不是什么瘟疫，而是‘败血之症’引发的恐慌，被人利用了。”
“败血？”
“我们在海上航行已久，从京城带来的青菜果蔬早已耗尽。常人长期只吃干肉硬饼，体内清气衰竭，血脉枯朽，便会出现牙根出血、浑身无力的症状。这种病在老海客中并不罕见，虽然麻烦，但绝不会让人发疯、产生幻觉。”
沈念将一根变黑的银针放在烛火下烤了烤，发出“滋滋”的微响。
“真正要命的，是有人在淡水舱里加了东西。那是极少量的‘曼陀罗籽’和‘离魂散’。这两种药分量极轻，若在平时，体壮的士兵顶多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可偏偏他们正受着败血之症的折磨，身虚体弱，药性便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所谓海神降罪、看见鬼火，不过是产生了幻觉。”
谢行川周身杀气陡升：“你是说，有人故意引发恐慌，想以此击垮我的军心？”
“不仅如此。陆惊涛就在后头跟着，若此时船上大乱，人人自危，他只需在迷雾中点几把火，你们的人就会以为是海神降临人间，从而不战而溃。”沈念冷笑一声，“这种杀人诛心的毒计，陆惊涛那个只懂横刀夺财的海盗未必能想出。沈家虽然已经倒了，沈映雪也在北境服役，但太后在御医署经营多年，总有些死忠不远万里地跟过来。”
夜幕低垂，破浪号在浓雾中摇曳，犹如一只孤独的巨兽。
底层的淡水舱内，阴冷而潮湿。巨大的水桶整齐排列，萧墨寒正守在暗影里，手中的长剑在黑暗中折射出幽幽的蓝光。
“夫人，东西找到了。”
见沈念和谢行川走近，萧墨寒侧身让开位置。他指着最角落的一只水桶，那是整艘船的水源尽头，平日里极少有人动用。
沈念走上前，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刮刀，在桶底的缝隙处轻轻一刮，一层极细微的、泛着幽绿光泽的粉末被刮落。
“手法很稳。”沈念看着那粉末，语气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入水即化，若不是这些日子风浪大，木桶颠簸导致部分药粉挂在缝隙里，恐怕连我也查不出来。”
“谁？”谢行川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沈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守在舱门外、负责看管水库的一名老兵——王勇。
王勇是谢家军的老兵了，身上还有当年北境战役留下的刀疤。此时，他正面色惨白地立在暗影里，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额头冷汗直冒。
“王大哥，”沈念的语气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婉，“你跟随将军多年，当初在北境风雪地里，也是靠着这双手拉扯袍泽兄弟。为何到了这海上，反倒要给他们送这条黄泉路？”
王勇的身体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夫人……我……我没想杀他们……那是京城来的人……他们抓了我还在襁褓里的孙子啊！他们说，只要让大家生场小病，逼将军回京，就放了我全家……”
谢行川的剑锋瞬间逼近王勇的咽喉，杀气如冰。
“既然你选了孙子，那便让你的袍泽兄弟为你殉葬？”谢行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开恩！夫人开恩！”
沈念伸手按住了谢行川的手腕，那温凉的触感让谢行川周身的杀气微微一滞。
“杀了他，只会惊动背后的人。”沈念看向王勇，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继续装作事成的样子，今晚陆惊涛若派接头人上船，你便按我的吩咐去做。”
处理完内贼，沈念顾不得休息，开始在那间窄小的临时医舱里忙碌起来。
她手中的银针如灵蛇般游走，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士兵们的穴位上。配合着阿芷刚熬出来的、散发着浓烈酸涩味的药汁——那是沈念用随身携带的珍稀药材，配合着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腌渍酸果配制的。
谢行川站在舱门边，看着那个柔弱的身影。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那双原本只该拿绣花针的手，此刻正握着决定千百人生死的银针。那个在沈府被践踏、被嘲讽的庶女，在这一刻，竟散发出一种比战将更让人心安的力量。
“还没忙完？”谢行川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汗湿的帕子，动作虽有些生硬，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快了。败血症只能暂时压制，等过了这段海域，我们必须找地方靠岸补充淡水和新鲜蔬果。”沈念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不过，今晚这出‘海神降罪’的戏，我们可以换个法子演给陆惊涛看。”
谢行川看着她那副“记仇”的小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你想如何演？”
“既然他们想看混乱，我们便给他们一场‘大火’。”沈念眼神微亮，“但火光之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就不一定了。”
一旁的萧墨寒抱剑而立，淡淡道：“我会带几个人，从船尾摸过去。”
沈念点头，视线重回谢行川脸上，任由他的指尖划过自己因劳累而微红的脸颊。
“沈念，”谢行川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有时候我觉得，把你带到海上，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也最危险的决定。”
沈念微微挑眉，回望着他：“将军谬赞。若不狠些，怎么在这吃人的局里守住命，又怎么守住你这位……冷若冰霜的‘大晟战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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