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她正努力平复着被那绿粉激起的微弱眩晕感，目光如隼，死死盯着那艘正缓缓破雾而出的巨舰。
“不是鬼船。”沈念清冷的声音在紧绷的甲板上响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将军请看，这艘船的桅杆高度比方才那艘高出三尺，且船首的撞角并非玄铁，而是包了金漆的龙骨。”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这是‘子母双舰’。陆惊涛被称为‘黑帆之主’，并非只靠一身蛮力，而是他手里握着大晟造船厂二十年前流失的那份‘双生舰’图纸。”
“双生舰？”谢行川眉头一皱。
“大舰为‘母’，用于运兵屯财；小舰为‘子’，看似庞大实则中空，是为死士诱敌。”沈念快步走到舷边，指着前方那艘越来越清晰的巨兽，“方才沉的那艘，不过是陆惊涛丢出来拖延时间的‘子舰’，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用来压舱的乱石和……那剧毒的绿粉。”
“谢大将军，这份‘双生礼’，你可还喜欢？”
狂放的笑声再度穿透迷雾，却并非来自那艘快船，而是直接从前方那艘真正的“母舰”——“镇海号”上传来。
陆惊涛此刻正意气风发地立在巨大的撞角之上，他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披风，在灰色的海雾中刺眼夺目。他身后的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黑甲的海盗，气势远非方才那艘诱敌的死士船可比。
“本座纵横四海，最喜欢看你们这种自诩聪明的汉人掉进坑里的样子。”陆惊涛将重剑重重往甲板上一顿，震起一圈灰尘，“刚才那一仗，你以为是你在算计我？其实，那是本座在清空战场的障碍，顺便给你们的淡水里加点‘作料’。”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回头看向舱门方向。
方才她闻到那绿粉中有沈氏禁方的味道，本以为是陆惊涛临走前的反扑，可现在听陆惊涛的意思，那粉末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已经进到了他们的水里。
“你早知道我们会攻击侧翼，所以故意把装满毒粉的舱位放在那里，等海水倒灌，粉末便随风而起，引开我们的注意力。”沈念盯着陆惊涛，声音微寒，“而你真正的死士，早就借着乱局，潜入了我们的船底。”
“沈家的姑娘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的命通常都不长。”陆惊涛眼中闪过一抹残忍。
此时，“镇海号”已经全速冲刺，那包金的龙骨撞角在海浪中拉开两道雪白的巨浪，像是一柄审判之剑，直刺谢行川的主舰。
“谢行川，现在的‘破浪号’，船底有人，兵将中毒，淡水见底。你拿什么跟我斗？”
陆惊涛狂笑着，手中重剑一挥：“接舷！只要沈念那个活医典，其余的人，一个不留！”
黑帆母舰借着风势，瞬间拉近了距离。两艘巨舰在这狭窄的海域内对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无数铁锚勾锁带着绳索呼啸而至，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触手，死死扣住了大晟主舰的舷窗和护栏。
谢行川眼中杀机暴涨，他猛地拔出长刀，一道月牙般的寒芒划破了浓雾。
“阿芷，带夫人进舱，锁死房门！”
“不，将军。”沈念反手扣住谢行川的手腕，指尖的冰凉让谢行川微微冷静了一瞬，“船底的内应不除，这船撑不到天亮。外面的事交给你，里面的事……交给我。”
谢行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在那双清冷如泉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不逊于将士的坚韧。
“好，活着回来见我。”
他不再迟疑，回身一刀斩断了掠上甲板的三名海盗，嘶吼道：“亲卫营，结阵！保卫甲板，杀——！”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海浪拍打着船身，仿佛也在为这场惨烈的搏杀助威。
沈念提着裙摆，在阿芷的护持下迅速退向船舱深处。她没有去寻找士兵，因为她知道，此时船舱里潜伏的，绝非普通的蟊贼。
由于船身倾斜，舱内的光线昏暗摇晃。空气中除了咸腥的海水味，还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像是腐烂水草般的味道。
“夫人，那里！”阿芷指着通往底层淡水库的木梯。
原本应该紧锁的铁链，此刻断裂在地，缺口整齐，显然是被利刃一击而断。
沈念深吸一口气，从药囊中摸出一枚银针，针尖在指甲缝里轻轻一蹭，便染上了一层幽蓝。她并没有直接下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对着漆黑的楼梯口撒了下去。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一道如毒蛇般迅捷的身影猛地蹿出，手中的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直逼沈念的咽喉。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
原本柔弱的沈念，手中竟握着一柄不知从哪抽出来的防身短剑，稳稳地架住了对方的攻势。而她另一只手上的银针，已如闪电般刺向对方的手腕。
“你们这种藏在阴影里的老鼠，手段总是千篇一律。”
沈念冷笑，借助摇晃的油灯，她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男子，眼神阴鸷，太阳穴处有一道细小的黑色纹身。
“云岭宗的弃徒？”沈念眉心微蹙，“陆惊涛竟然能请动你们这帮‘鬼影医者’来做内应。”
那男子并不答话，身形一扭，竟像没骨头一样避开了沈念的银针，反手一掌拍向沈念的小腹。
“夫人小心！”阿芷惊呼一声，猛地撞了过来，替沈念挡下了大半掌力。
沈念趁机后退一步，眼神冷冽到了极点。她知道，陆惊涛在外面拖住谢行川，就是为了让这帮人毁掉淡水，断了这艘船最后的活路。
“阿芷，退后。”
沈念伸手入囊，这一次，她取出的不是针，而是一支翠绿的小笛。
“我本不想在海上动用这东西，是你们逼我的。”
笛声骤起，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神魂。那白面男子脸色大变，猛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与此同时，船舱底部的淡水桶里，传来了阵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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