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贞的手段比沈墨预想的更快、更狠。
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以“整顿营伍”为名,把郭怀的台湾镇标营拆散了。老兵打散分到各处,新兵补充进来,郭怀虽然还是参将,但手下能用的不足百人。接着,他又以“加强防务”为由,把陈阿义的靖海营调离鸡笼,分驻鹿耳门、淡水、打狗三地。陈阿义本人“升任”热兰遮守备,听起来是提拔,实则是夺了兵权,让他当个光杆头目。
市舶司那边更糟。王化贞派去的副提举赵文礼,根本不懂海贸,但捞钱的手段一流。上任第一天,就宣布所有商船进出港,必须额外缴纳“港务费”;所有货物交易,必须通过市舶司指定的牙行。牙行都是赵文礼的亲戚开的,抽成高达两成。
商人们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有些船主干脆不来台湾了,转去福建月港、浙江双屿。开海才半年,热兰遮港的商船就少了一半。
黄宗羲气得去找王化贞理论。王化贞笑眯眯地听他说完,然后说:“黄提举,你还年轻,不懂为官之道。市舶司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要管紧。赵副提举的做法,虽然严了些,但都是为了朝廷税收。至于商船少了……那是他们不识抬举,慢慢会回来的。”
黄宗羲还想争辩,王化贞脸一沉:“黄提举,你是朝廷命官,要识大体。台湾的事,本官说了算。你若不服,可以上疏告我。”
话说到这份上,黄宗羲只能忍。
沈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官职,什么都做不了。他去找过王化贞几次,每次王化贞都客客气气,满口“沈先生说得对”,但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这天,沈墨正在住处看书,郭怀来了。
“督师,陈阿义那边出事了。”郭怀脸色很难看,“他手下一个弟兄,在鹿耳门被赵文礼的人打了,说是没交够‘孝敬钱’。陈阿义带人去讨说法,被王化贞以‘聚众闹事’的罪名关了禁闭。”
“打了多少?”
“五十军棍。打完路都走不了。”郭怀咬牙,“王化贞这是杀鸡儆猴。打给所有人看:谁不服,就是这个下场。”
沈墨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阿义的弟兄们呢?”
“炸锅了。”郭怀道,“靖海营本来就不服管,这下更不服了。已经跑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王化贞派了心腹去接管,但压不住。我看……早晚要出事。”
沈墨站起来:“带我去看看陈阿义。”
热兰遮城东,一间临时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个破仓库,四面漏风。陈阿义趴在草堆上,背上血肉模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看见沈墨进来,陈阿义勉强抬起头,咧了咧嘴:“沈先生,您来了……让您见笑了。”
沈墨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军棍打得很重,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郭怀,去找个郎中。”沈墨吩咐,“再弄点干净的水和布来。”
郭怀去了。沈墨看着陈阿义:“疼吗?”
“疼。”陈阿义吸着冷气,“但心里更疼。我陈阿义当海盗十几年,也没受过这种气。归顺朝廷,本想着洗心革面,做个正经人。可朝廷……朝廷把我们当狗。”
沈墨没法反驳。王化贞的做法,确实寒心。
“你想怎么办?”他问。
“能怎么办?”陈阿义苦笑,“伤好了,带弟兄们走。台湾待不下去了。”
“去哪?”
“去哪都行。日本、吕宋,或者找个荒岛当山大王。”陈阿义眼中闪过狠色,“反正,不当这个窝囊兵了。”
沈墨知道他说的气话。当了十几年海盗,好不容易上岸,再回去,没那么容易。而且,王化贞不会让他轻易走的——走了,就是打王化贞的脸。
“再等等。”沈墨道,“王化贞待不长。”
“等多久?”陈阿义摇头,“沈先生,您是个好人,但您太天真了。王化贞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不会走,只会越来越贪。等到他把台湾榨干了,拍拍屁股升官发财,留下咱们这些傻子给他擦屁股。”
这话说得难听,但可能是真的。
郎中来了,给陈阿义清洗伤口,上药。整个过程,陈阿义咬着牙,一声没吭。上完药,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沈墨和郭怀走出牢房。天已经黑了,海风吹来,带着潮气。
“督师,”郭怀突然问,“咱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沈墨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郭怀低下头,“咱们拼死拼活收复台湾,开海贸易,想让台湾好起来。可现在呢?王化贞一来,什么都变了。市舶司成了捞钱的地方,水师名存实亡,连陈阿义这种肯归顺的人,都被逼得想走。这样下去,台湾迟早要完。”
他说得很丧气,但沈墨理解。郭怀才二十出头,本该在老家种田打渔,娶妻生子。现在却在这里,看着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一点点被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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