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宫内光线愈发柔和，将殿内陈设的影子拉得斜长。
岁舜华将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茶汤饮尽，白瓷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看来今日是见不到飞霄将军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的轻快，随即转向景元，唇边绽开一抹明澈的笑意。
“茶水灌了个水饱，可不能再喝了。景元，我得去丹鼎司寻白露了。那小丫头之前就恼我外出许久，若是知道我回来了却不立刻去见她，怕是真要气得跳脚，龙尾巴都能甩到天上去。”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衣裙拂动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景元抬眸看她，眼底含着融融暖意，像是盛满了即将降临的星辉。
他轻笑出声，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放心，前两日我顺路去看过她，你托人带回来的那些稀奇零嘴儿她宝贝得紧，高兴得什么似的，还硬塞给我好几块特色软糖……”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容，仿佛回味起了某种极其独特的味道，“嗯，滋味确实……令人难忘。”
岁舜华闻言，眉眼弯弯，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那就好！那我先走一步啦。”
她说着，又转向一直含笑旁观的怀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怀炎将军，晚辈先行告退。”
怀炎抚须点头，目光慈和：“去吧去吧，小丫头。”
岁舜华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景元那总是显得从容不迫，此刻却似乎比平时放缓了半拍的声音：“阿岁。”
她驻足回眸，略带疑惑地望向他：“嗯？”
廊下的光影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动，贴在白皙的颈侧。
景元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语气是经过斟酌后的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过两日，可得空？”
岁舜华微怔，随即眼中恍然，笑意重新扬起，带着点狡黠：“当然有空。不过……怎么了？”
景元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在光尘里显得格外温润：“之前不是说过，待你回来，要好好品一壶新茶，聊聊你此番游历的见闻么？莫非……忘了？”
岁舜华的笑容愈发灿烂，琉璃般的眸子里闪着光，声音清脆：“景元将军亲口说过的话，我哪敢忘呀？一字一句，都记在这里呢。”
她伸出纤指点点了自己的太阳穴，动作俏皮。
“那便说定了。”景元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嗯，说定了。”岁舜华笑着用力点头，最后朝他挥了挥手，身影这才轻盈地消失在殿门之外。
景元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那抹未曾消散的笑意，在转过身时，恰好对上怀炎将军那满是促狭、几乎不加掩饰的目光。
这位朱明的老者正端着茶杯，嘴角上扬的弧度比殿角的弯翘飞檐还要明显，目光在景元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我看透你了”的意味。
景元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刚想开口，怀炎却抢先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带着笑意的嗓音里满是洞悉世情的调侃：“小子，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是不是……心仪岁姑娘？”
“……”景元面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了一刹，他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措手不及，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一眼窥破了核心。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困惑：“炎老……您看出来了？”
怀炎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夸张地挑了挑雪白的浓眉，声音都扬起了几分：“我看出来了？嘿！我说景元，你当老夫是老眼昏花了不成？这还用看？”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了点景元，“你方才那眼神，都快粘在人家姑娘身上了！那语气，那恨不得把‘关心则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架势，你不会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吧？”
景元被他说得一噎，竟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试图从中找出过于外露的痕迹，那双总是运筹帷幄、洞若观火的金色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他低声自语般喃喃：“我……表现得很明显？”
怀炎看着他这副全然不似作伪的困惑模样，先是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明显？哈哈哈……景元啊景元，你莫非是当局者迷到了如此地步？你这番情态，若还不算明显，那仙舟联盟的律法条条都得重新修订了！老夫问你，”
他凑近了些，眼中精光闪烁，“你自个儿觉得，你隐藏了吗？”
“……”
景元彻底无言以对，只能保持着那个微带怔忡的表情，站在原地。
这位算无遗策的神策将军，此刻竟在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事面前，罕见地……露了怯。
原来，在明眼人看来，竟是如此明显吗？
景元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边泛起一丝带着自嘲的苦笑：“……是我自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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