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下面。”陆宇成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边，声音平静。
我站在临时指挥所二楼的窗前，目光掠过下方泥泞的空地。顾宇兰就站在那里，身上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早已被持续不断的冷雨浸透，紧贴在他略显狼狈的身形上。雨水顺着他黑发不断淌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却只是固执地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定我所在的这扇窗。
几个“星芒”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守在警戒线内，如同雕塑，隔绝了他试图靠近的任何可能。
“多久了？”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快六个小时。”陆宇成看了一眼腕表，“从我们收到秦峥关于‘第三方势力’的警告，以及他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匆匆赶到这里开始。”
我端起水杯，指尖感受到一点暖意。山区夜晚的雨，带着刺骨的寒。
“让他走。”我抿了口水，语气淡漠。
陆宇成拿起内部通讯器，简短下达指令。
片刻后，高远沉稳的声音透过雨幕隐隐传来：“顾先生，请回吧。沈小姐不会见你。”
顾宇兰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因为疲惫，更像是因为这句话的冲击。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冲破那道无形的界限，声音嘶哑地穿透雨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知欣！我知道你在上面！你听我说！就五分钟……不，三分钟！求你了！”
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样子更加狼狈。
“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眼瞎！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孩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引起微弱回响，“我不知道孩子还活着……我不知道我妈她……她竟然……”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不知是呛了雨水还是情绪过于激动。
“但我现在知道了！知欣，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看看孩子，哪怕一眼！我可以帮你！周明远那边，还有那个什么‘黎明之火’，我都查到了些东西，我可以……”
“顾先生。”高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保持安静，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顾宇兰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窗户上，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我。
“知欣！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你怎么对我都行！但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让我为他做点什么！求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连施舍一点温情都显得吝啬的顾宇兰，判若两人。
陆宇成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看着楼下那场闹剧，他的声音很低：“他查到了‘黎明之火’，看来还不算太蠢。不过，动机难测。”
我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动机？无非是愧疚、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在得知自己被周明远乃至背后势力当做棋子利用后的愤怒。但这些，与我何干？
这时，加密频道里传来秦峥冷静的汇报，与楼下的声嘶力竭形成鲜明对比：“知欣，顾氏集团内部刚刚发生剧烈动荡。顾宇兰在半小时前，通过视频会议，单方面宣布解除其母柳玉芬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并冻结了她的所有关联账户。同时，他启动了剥离顾家部分核心产业的程序，动作很快，很决绝。”
我眼神微动。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赎罪”？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楼下的顾宇兰似乎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重复着：“让我见见孩子……让我帮你……知欣……”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噼啪作响。他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莉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楼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沈小姐，需要我让人‘请’他离开吗？或者，给他一针镇静剂？”
我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在我面前永远矜贵傲慢的男人，此刻像条被遗弃的流浪狗，在冰冷的雨里摇尾乞怜。
片刻后，我放下水杯，转身，不再看那幅景象。
“不必。”我对莉娜说，声音清晰地透过窗户，也透过陆宇成手中的通讯器，传达到楼下，“他喜欢淋雨，就让他淋着。”
我的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山峦，周明远的人，还有那神秘的“黎明之火”如同阴影般潜伏在那里。相比之下，楼下这点纠缠，微不足道。
“我们的时间，不该浪费在看小丑表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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