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碰见几个赶早集的农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到广州府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
他没在街上耽搁,径直去了府衙旁边的巷子,找到周推官的住处。
周推官不在家,门从外头锁着。
纪黎宴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周推官穿着官袍从巷子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周推官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跟大人打听。”
纪黎宴站起来。
周推官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壶凉茶。
周推官给他倒了碗茶:“说吧。”
纪黎宴开门见山:“前阵子有人拿京城文书来府衙查流放名册的事,大人有印象吗?”
周推官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周推官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确有此事。”
“那人拿着京城的印信,说是兵部派来核查流放人员安置情况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兵部的人,来查流放犯人的名册,这不合规矩。”
“他查了谁?”
“他把广州府下头所有流放人员的名册都翻了翻,唯独在你那一页停得最久。”
“还问了清水塘的具体位置。”
“大人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没有。”
周推官说,“他查完就走了,再没来过。”
“不过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人的印信是真的,确实是兵部的印。”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那印信,像是临时借调的,不是他自个儿的。”
“借调的?”
纪黎宴眉头微动。
“兵部衙门里的印信,有正式委任和临时借调之分。”
“他那个,看着像借调的,期限很短。”
“说明他背后有人走了路子,临时给他弄了一份文书。”
周推官看着他:“纪先生,我虽然不知道你得罪了谁,但这一连串动作处处透着不寻常。”
“你家里老小都在清水塘,自己千万多加小心。”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纪黎宴说,“我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周推官示意他说下去。
“那本流放名册,现在还在府衙存档吗?”
“在。”
“能不能把草册改一笔?”
周推官愣了一下:“改什么?”
“把我家落户的地名改一下。”
纪黎宴说,“不需要改太多,就把‘清水塘’改成同县的另一个村子就行。”
周推官眯起眼:“你是想让那边的人以为你搬了地方?”
“让他们找到错的地方去。”
“只要他们以为我迁了村,就会去别处找。”
“到时候我把清水塘这边的痕迹收拾干净,让他们找不着。”
周推官没有立刻答应,端着茶碗想了好半天。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货郎的吆喝。
“改动存档的名册,不是小事。”
他终于开口,“万一有人来复查,对不上,会连累我。”
“不用动正册。”
纪黎宴说,“改草册就行。”
“正册留着不动,草册上添一笔迁移备注。”
“真有人来查,查正册没问题,草册上的备注就当作是登记时记错了一笔。”
周推官放下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法子,倒也不算违规。”
“草册本来就有勘误栏,添一笔备注,只要不是凭空捏造,就能说得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木柜前,翻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本簿册。
翻了十来页,找到纪黎宴那一栏,提笔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
“后迁居本县八里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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