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娥羲报出她的名字开始，扶苏已经意识到，眼前这女子并非简单的山野愚民。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是卜人、且曾直面秦王的卜人。
这身份在大秦律令中，与博士同列，见君不拜，言事不讳！
扶苏下意识直起身来。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咸阳宫见过的那卷残破竹简。
背面墨迹斑驳，却赫然有“东乡卜人王氏女”数字，被君父亲手朱批“存档勿毁”。
扶苏心下一惊，沉吟片刻，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何觉得娥羲这个名字熟悉了，他蓦地看向娥羲：“你是王老将军那名夭折的幼孙女。”
“不愧是始皇帝陛下名气最出众的公子。”
娥羲点点头，这身份不丢人，她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很坦荡地承认道：“是我。”扶苏一时哑然。
王翦灭赵时，她尚年幼，被王贲夫妇托付给王媪抚养；及至长成，却亲手刻下那句改写国运的谶语。
不是叛逆，而是以命为卜，早知胡亥当立、二世而亡。
扶苏半晌，才苦笑道：“我虽不信这些，可却也知晓。你当年在君父面前卜的几件事，一一都应验了。”
如——
徐福出海。
那时秦王政还未称帝。
徐福此人尚且籍籍无名。
年幼的卜人道：“长生之说，虚无缥缈。寻药之路，不得善果。”
他被撵出咸阳时，第一次出海的徐福确实无功而返了。
但始皇帝似乎已经不记得年幼的卜人的预言。
一心求长生。
“应验的不是卜，是人心。”娥羲淡淡道。
“始皇帝信长生，因他怕死；信谶语，因他惧变。而我所卜者，不过是人心在权势重压下的必然褶皱。”她抬眼望向咸阳方向，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譬如胡亥——他未必生来就该亡国，可当有心人将他锻造成一把淬毒的匕首，再锋利的刀鞘，也拦不住它割开自己的喉咙。”
“你所说这个有心人。”扶苏沉吟。“是赵高？”
娥羲微微颔首，道，“他教胡亥识字，却只教‘利’与‘威’；授其权术，却删尽‘仁’与‘慎’。十年之间，将一稚子雕成傀儡，再将傀儡锻成暴君——这比任何谶语都更准、更毒。”
扶苏想到什么，正要开口。
娥羲话音一转，似笑非笑。“不过，捡到公子那日，我新起一卦，竟是李代桃僵之意。”
娥羲俯下身，伸手摁住他右腕：“公子脉象沉而滞，阳气衰微，却隐含一线龙纹——这具躯壳，本不该承此命格。”
扶苏心头一震，想起君父发下的诏令，虽册立他为太子，却令他不必回去咸阳加冠行礼。
娥羲见扶苏目露沉思，慢悠悠收了手，直起身来。
后半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是天意都要公子留在山中啊。”
扶苏：“......”
都是正值盛年的青年男女。
但凡没有隐疾在身。
有些事情，自然不必讲得太直白。
娥羲并不矫情，她看上，她想要，她得到，就这么简单而已。
当晚洞穴内，篝火映着石壁上一对男女身影交叠。
娥羲半个身子贴在扶苏背上，指尖掠过青年下颌的青痕，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
扶苏呼吸一滞，喉结微动，却未躲闪。
她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如春蚕食叶，细密而执拗。
那指尖顺势滑至颈侧，慢慢往下，轻而易举便封住了他所有欲言又止的挣扎。
扶苏的手指蜷紧又松开，最终覆上她腕——不是推开，而是将那微凉的指尖按向自己心口。
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与洞外松涛隐隐相和。
火光跃动，映得娥羲眼底如星子沉落。扶苏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人轻轻一拽，两人便一同跌进柔软的兽皮堆里。
他低头凝视她。
她仰面承接那目光，唇角微扬，指尖却已探入他衣襟，沿着锁骨缓缓下移。
扶苏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顺势覆身而下，额抵着额，气息交缠如藤蔓绞紧。洞外松涛骤急，火光倏忽一跳。
转眼，两月已过，山中雪已融尽，渐渐入夏。
山色青翠欲滴，溪水潺潺如琴。
竹熊成群结伴躲进更深更远的山中，避暑去了。
娥羲的爱宠，从竹熊满满变成了一条迷你青鳞小蛇，通体泛着幽微的碧光，盘在她腕间如一道活的镯子。
青蛇名唤圆圆，脾气却不如何温顺，常趁娥羲不备，倏然昂首吐信，吓退靠近的山雀与松鼠；偶尔还缠上扶苏指尖，凉津津地一绕，引得他微蹙眉头。
上郡城内的秦太子已失踪两月。
始皇帝看似未动声色，发往上郡，催促蒙恬寻人的诏书却一道接一道。
蒙恬一边在奏报上告罪，一边几乎是昼夜不停地继续派人搜寻扶苏。可每支搜寻队伍踏入山口三里，便遇浓雾弥漫，罗盘失准，马匹惊嘶不前——
直到一日，咸阳城中，昭德夫人身边戴着青铜面具的壮汉千里迢迢单骑奔赴上郡。
天知道，蒙恬见到壮汉那张同失踪的秦太子一般无二的脸时，有多震惊和悚然——那面具之下，分明是扶苏的眉眼，就连音色，同扶苏的声线也分毫不差。
壮汉未下马，只将一枚玄铁虎符掷于案上，金漆已斑驳，却仍透出摄人寒光。
蒙恬一眼便见到符上“章台”二字刻痕。
他当然是到来安抚上郡军民之心的，不过另还吩咐蒙恬，暗中继续搜寻太子踪迹。
蒙恬低声应唯。
不论壮汉究竟是何身份，但他踏进上郡，就是战场失踪的秦太子归来了！
蒙恬伏地再拜，额触青砖而声沉如铁：“臣蒙恬，恭迎太子殿下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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