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是假。”悟空声音嘶哑,“那什么是真?”
杨戬沉默良久,缓缓道:“亦敌亦友,惺惺相惜。”
八个字,在夜风中飘散。
悟空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可能是仇敌,可能是同谋,可能是主仆,甚至可能是真正的父子。但唯独没想过会是……惺惺相惜?
“你不信?”杨戬看着他,“你当年大闹天宫,看似是为了一时之快,实则是对天庭腐朽制度的不满。你追求的是自在,是公道,是打破一切束缚的桀骜。而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虽为天庭效力,但心中何尝没有不满?天条陈腐,诸神虚伪,玉帝昏聩。只是我肩上担着太多责任,无法像你那样快意恩仇。”
悟空呆呆地听着,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组合。
他想起了与杨戬交手时的场景——金箍棒与三尖两刃刀碰撞出漫天火星,两人从南天门打到花果山,从云端打到海底。打得天昏地暗,打得酣畅淋漓。
但他也想起来了,在某个喘息的瞬间,杨戬对他说的话:
“孙悟空,你这一身本事,何必用来造反?”
“那你这一身本事,又何必用来当走狗?”
“我不是走狗。”
“那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记忆里的对话戛然而止,但悟空此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场战斗,不仅仅是擒拿与反抗,更是两种理念的碰撞,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相互试探、相互理解。
“所以……”悟空的声音软了下来,“所以当年,你其实……没真想抓俺?”
“皇命在身,不得不为。”杨戬坦然道,“但若真要取你性命,我有一百次机会可以下死手。我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同样的,你也有机会杀我。你也没有。”
悟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金箍棒,打遍天庭无敌手。但这双手,也确实没有对杨戬下过死手——哪怕在记忆最清晰的片段里,他也只是想把对方打趴下,而不是打死。
“那哪吒呢?”悟空忽然想起什么,“他也帮天庭打过俺?”
“是。”杨戬点头,“但那时他是莲藕化身,灵智未全,只是听命行事。与现在这个孩子,已是两世之人。”
悟空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不想那个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猴哥”的小家伙,真的是自己的敌人。
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守卫的脚步声。
许久,悟空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烈火酒呛得他直咳嗽,脸都涨红了,“这什么玩意儿!这么辣!”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矮人的酒,就这样。”
“比天庭的琼浆玉液差远了!”悟空抹了把嘴,但还是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倒是顺下去了。
酒劲上来,浑身暖洋洋的。那些混乱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这口酒,稍稍平息了些。
“杨戬。”悟空放下酒杯,第一次直呼其名。
“嗯。”
“俺老孙……真的是齐天大圣?”
“是。”
“那齐天大圣……厉害吗?”
杨戬看着他那双充满迷茫的金色眸子,缓缓道:“厉害。三界之内,能与你匹敌者,不过五指之数。”
悟空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现在的俺……连筋斗云都使不出来。”
“记忆未复,神通未醒。”杨戬道,“但根基尚在。假以时日,必能重归巅峰。”
“那……”悟空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那现在,你还当俺是你儿子吗?”
杨戬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最初收养悟空,确实是权宜之计。但这些年相处下来,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猴子一点点长大,教他说话,教他认字,看他闯祸,也看他护短……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早已超出了最初的算计。
“你若愿意,我可以一直是。”杨戬最终这样回答,“你若不愿,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兄弟相称。”
悟空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可能是否认,可能是解释,可能是愧疚,甚至可能是恼羞成怒。但唯独没想过,杨戬会把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期待?
悟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被酒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兄弟?那俺岂不是亏大了?平白矮了一辈!”
杨戬挑眉:“那你想怎样?”
“俺要当大哥!”悟空一拍桌子,“你叫俺孙大哥!”
“休想。”杨戬毫不犹豫,“我长你不知多少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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