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听雪轩早已熄了灯，木质招牌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疲倦的老人最后的叹息。茯苓靠在阁楼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凝视着外面的黑暗。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连续数日的静默让她像沉入深海的鱼，收敛了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涟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叩击声。
笃，笃笃。停顿。笃笃。
节奏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茯苓心上。这是李舟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意味着有重要且必须即刻传递的情报。
茯苓没有犹豫。她像暗夜里的幽灵滑下楼梯，布鞋踩在老旧的木踏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来到书店后堂，她没有开灯，借着从临街窗户缝隙透入的微光，熟练地移开靠墙的书架。
木质书架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呻吟。后面露出一道窄门，门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微微变形。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连接着隔壁空置的里弄房子。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老鼠在暗处窸窸窣窣的声响。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已经等在那里。没有寒暄，对方直接递过来一个卷成细筒的纸条。纸条还带着体温，粗糙的纸面在茯苓指尖留下细微的摩擦感。
随即，人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气息，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廉价肥皂的味道。
茯苓退回听雪轩，重新锁好暗门，这才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展开纸条。
字迹是用特制的密写药水写成，需要在特定角度下才能隐约辨认。光线太暗，她只能走到窗边，让月光刚好照在纸面上。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书写而成：
“内部通令。异常行为特征清单下发至各行动组。重点留意：一、频繁夜间独行，无明确目的者；二、携带体积/重量与身份不符之包裹，神色警惕者；三、对非居住/工作区域之偏僻巷弄、废弃建筑表现出异常熟悉者；四、长期深居简出，社交活动近乎空白，却无稳定经济来源者；五、近期行为模式、消费水平突然发生显着变化者。要求：遇疑即报，宁错勿漏。——舟”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茯苓目前的状态和她可能暴露的每一个薄弱环节。
她缓缓走到书桌前，点燃蜡烛。火苗跳动时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把纸条凑到烛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夜间独行”……她确实常在深夜行动，利用夜色掩护。
“携带不明包裹”……系统空间收取物资虽无痕迹，但转移前后，难免有短暂的可疑瞬间。
“对特定区域异常熟悉”……那些地图上未标注的暗巷、捷径，是她穿梭于这座城市的生命线。
“深居简出，社交空白”……听雪轩老板的身份本就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恰恰符合这条特征。
“行为模式突变”……虽然她极力维持常态，但在影佐这种级别的分析下，任何细微的不自然都可能被放大。
这份清单，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将影佐那套基于“行为侧写”的狩猎逻辑具体化、条文化了。它像一把梳子，用极其精细的齿距，梳理着上海滩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异常”个体。
茯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仿佛能看到，无数双属于76号底层特务的、带着贪婪和麻木的眼睛，正拿着这份清单，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
楼梯传来脚步声。姚慧端着茶盘上来，看见茯苓站在烛光前，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姚慧放下茶盘，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茯苓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递过去。姚慧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这是……”
“影佐的新网。”茯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不再追捕具体的人，他在筛查整个城市。”
姚慧的手在颤抖，纸条在指尖沙沙作响：“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茯苓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烛火剧烈摇晃，“他们不是看不见我们，是他们还没决定用哪只眼睛看。”
她重新关上窗，走回书桌前。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紧绷得像刀锋。“通知所有联络点，暂停一切活动。从现在起，我们不是地下工作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是这座城里最普通的居民。买菜、做饭、睡觉、偶尔抱怨物价，连看报都要和邻居讨论天气的那种普通。”
姚慧深吸一口气：“要多久？”
“不知道。”茯苓摇头，“直到他们自己怀疑，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开始用特制药水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直接抄录清单内容，而是将其转化为几条更隐晦的暗语：
“近日风寒，夜行需格外添衣，无事早归。”
“货品交割，宜选人稠光足之处，避人耳目反惹猜疑。”
“旧路多险，不妨常走新途。”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用蜡封口。火漆在烛火上烤化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滴在封口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圆形印记。
“让老陈的人去送。”茯苓将密信递给姚慧，“记住，用最慢、最安全的方式。如果路上感觉不对，立刻销毁。”
姚慧接过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茯苓吹灭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既然他们要筛查‘异常’，我就做最‘正常’的那个。”
姚慧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小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木楼梯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拖得很长。茯苓重新坐回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
夜色依旧浓重，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消散无踪。
像她必须让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呼吸痕迹，也降到最低。
【获得关键战略情报，成功预警潜在系统性风险，间接保护我方有生力量。情报价值卓越，功勋+300。】
【当前功勋：8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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