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阁楼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时光本身碎成了粉末。茯苓盘膝坐在阴影里，闭目凝神。《归元诀》的气旋在丹田中流转，温润如溪流，滋养着连日紧绷的神经。
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重节奏都刻在茯苓的记忆里。姚慧端着茶盘上来，瓷器与木盘相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老陈那边又来消息了。”姚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她将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茯苓睁开眼，展开纸条。劣质纸张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两补给点被迫转移。交通员小周失联超48小时。黑市盘尼西林有价无市。另：苏北急缺磺胺，沪上输送已断三日。”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茯苓的心上。她沉默地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的瞬间，腾起一缕青烟，带着焦糊的气味。
“前线在流血。”姚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我们在等。”
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纸条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飘落。窗外的市声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远处电车的轰鸣，这些寻常的声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我们需要试探。”良久，茯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选一个最不起眼的目标。”
姚慧的眉头皱紧了：“太危险了。影佐的网……”
“所以要选他想不到的地方。”茯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皮革和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是她三年来最熟悉的安全感。“济世堂，法租界边上的小药店。只卖常见成药，偶尔有点磺胺粉。按影佐的逻辑，不该是重点目标。”
“可万一……”
“没有万一。”茯苓转身，目光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我只去看，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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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夕阳把法租界边缘的贫民区染成一片橘红。狭窄的街道两旁挤着低矮的瓦房，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泔水和廉价脂粉的气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菜香气。
茯苓已经变了模样。易容术让她的脸看起来蜡黄而疲惫，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粗布衣服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挎着破旧的菜篮子，步履蹒跚地走在石板路上，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咳嗽几声——肺痨病人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模仿起来并不难。
济世堂的门脸很窄，褪色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推开木门时，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五瓦的电灯悬在柜台顶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和陈皮的药味，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气息。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掌柜的，”茯苓用苏北口音虚弱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咳嗽声，“有治咳嗽的枇杷膏么？”
老掌柜抬起昏花的老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在看顾客，更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物品。“架子最下面，自己拿。”
茯苓点头道谢，却没有立即去拿药。她佯装被灰尘呛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手扶着柜台边缘，身体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反监视预警】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源头竟来自柜台本身。
咳嗽间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柜台下方。在堆积的杂物阴影里，一根极细的金属丝线若隐若现，连接着一个不起眼的黄铜小铃铛。很原始的机械报警装置，但只要有人试图撬锁或强行打开药柜，铃铛就会响。
茯苓直起身，脸上挤出苦涩的笑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能感觉到木料表面因为常年擦拭而形成的温润包浆，以及几处新近留下的划痕——很浅，但很新。
“掌柜的，”她指着玻璃药柜里上锁的那一格，声音更加虚弱了，“那里头……有盘尼西林么？我男人咳得厉害，郎中说怕是肺痨……”
老掌柜的眉头皱紧了。他放下算盘，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打量她，目光锐利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
“没有。”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是东家锁起来的，不零卖。肺痨得去大医院，我这儿治不了。”
茯苓的眼神黯淡下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又缩了一圈。“可是……大医院要好多钱……”
“那就没办法了。”老掌柜重新拿起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摆明了送客的意思，“枇杷膏两角钱，要就拿，不要就请吧。”
茯苓顺从地点点头，从菜篮里摸出两个磨得发亮的铜板。付钱时，她的指尖碰到了老掌柜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但虎口处有长期握枪才会形成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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