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影佐的独白119
梅机关最深处的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一切声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高级檀香混合的冷冽气味，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寂静。
影佐祯昭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空荡的房间。窗外，上海滩的夜景铺展开来——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排冰冷的墓碑，黄浦江上的船灯如鬼火般明灭不定。他刚刚签署了那份文件，遣送南造云子回国的命令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的刹那，办公室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影佐缓缓转过身。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精确得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酒柜前，黄铜把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伸向那瓶“菊正宗”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身。
清酒注入陶瓷酒杯的声音，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清脆得刺耳。
他端着酒杯回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致意。
“云子，”他对着自己的倒影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输了。”
酒杯倾斜，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冰凉的触感之后，是灼热的余韵。
“但你的失败，让我看清了一些事。”影佐放下酒杯，陶瓷杯底与窗台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投向城市深处，“那个‘幽灵’……不是你在追捕的目标。”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红木光滑冰凉，能看见木纹在灯光下细微的流转。桌上摊着杜邦事件的完整报告，旁边散落着从霓裳照相馆搜出的物证照片。
“看这里。”影佐拾起一张照片，对着灯光。照片上是伪造文件的细节特写，边角处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日文小字。“这个笔误——‘杜’字最后一笔的收锋角度，比标准写法偏了0.3毫米。南造手下那些伪造专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击，指甲与相纸摩擦出沙沙声。
“除非，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影佐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一个陷阱，等着南造跳进去。”
窗外传来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郁的钟鸣穿透夜色，在房间里回荡。影佐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上海租界年鉴》。书页翻动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杜邦事件从头到尾，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一边翻书，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书架间产生微弱的回音，“记者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现，法租界警察‘恰好’加强巡逻，连李士群的人都‘恰好’在附近看热闹……”
书页停在记录法国领事馆酒会日程的那一页。影佐的手指划过日期，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太多‘恰好’，就不是巧合了。”他合上书，书本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导演。有人在导演这场戏。”
他走回窗边，重新斟满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云子你以为自己在追捕一只老鼠。”影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冷意，“但你不知道的是，你闯进的是狮子的巢穴。而你自以为是的每一步，都在狮子的计算之中。”
窗外忽然起风了。黄浦江上的雾气被吹散了些，露出对岸浦东零星的灯火。影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来远处码头隐约的鱼腥味，混合着夜露的湿气。
“现在云子你出局了。”他转过身，背靠窗台，面对空荡的办公室，“棋盘清净了。”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老式座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规律而永恒的滴答声。影佐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整个事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必然。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专注。
“那么，让我重新认识你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语气像是初次见面的寒暄，“不是‘幽灵’，不是‘掌柜的’——这些代号太肤浅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套精致的围棋用具。黑檀木棋盘，云子棋子装在藤编的棋罐里。
影佐取出棋盘，摆在桌上。棋子倒入棋罐时，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悦耳。
“你下棋吗？”他忽然问，仿佛房间里真有另一个存在，“我最喜欢围棋。因为它不像象棋，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围棋讲究的是‘势’——布局，造势，最后不战而胜。”
他拈起一枚黑子，食指与中指夹着温润的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
“云子是在跟你拼子。”黑子落下，叩在星位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她以为多抓几个人，多破几个据点，就能赢。但她不懂，你早就布好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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