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世民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答案似乎既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想起那日自己将《括地志》送去东宫时，承乾那副抱着书、倔强地说“还是喜欢看话本”的模样；想起他从小到大，那些不时冒出来的、与宫廷礼法格格不入的奇谈怪行。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投向长廊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内侍监屏息凝神，心中忐忑不安，等待着天子的震怒或是失望。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良久，李世民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让人无从分辨是无奈，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只轻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一句：
“是承乾啊……倒是挺顺口。”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褒贬，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也不再追问，径直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内侍监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这反应……是何意？是觉得太子殿下胡闹不堪，已懒得多言？还是……真的觉得那“想喝烫”“挺顺口”？
他不敢揣测圣意，只得赶紧快步跟上。
而那句“挺顺口”的评价，却如同长了翅膀，比那“烫歌”本身流传得更快、更隐秘。很快，宫中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们都知晓了：太子爷编的那首“歪歌”，连圣人都听闻了，而且……似乎并未动怒，甚至还说了句“挺顺口”！
这个消息，无疑给那原本只在底层宫人中偷偷流传的“烫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圣人都未明确禁止，甚至隐隐有种默许（至少在某些宫人看来是如此）的姿态，那哼唱起来，似乎就更添了几分底气。
于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想喝烫”的调子，在宫墙之内，响得越发理直气壮起来。它成了一种奇特的暗号，一种底层宫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带着点对僵化规矩的、无声的调侃。
而这股风，终究会越过那朱红宫墙，吹向更为广阔的坊市之间。只是此刻，尚沉浸在“烫歌”流行中的宫人们，以及那位在东宫或许已然知晓此事的太子殿下，都还未曾料到，这一句戏谑的“想喝烫”，将在长安城，掀起怎样的风浪。
至于李世民那句听不出喜怒的“挺顺口”，究竟是其内心深处对儿子最后一点顽童心性的无奈纵容，还是彻底失望前最后的淡漠，则无人能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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