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凛冽，北风如刀，将苍楚西郊五十里外的驿道刮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肃杀，枯枝在风中战栗，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迎宾亭四周已扫出一条通路，但屋檐垂下的冰凌仍闪着寒光。
苍楚太子芈云樟裹着貂裘，在亭中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中。
“殿下，风韩使团已至五里外。”斥候跪禀时，胡须上结了一层薄霜。
芈云樟挥手示意退下，搓了搓冻僵的手。他的面容也称得上俊秀，眉眼间却总带着些许浮躁。父王命他亲迎风韩太子，本是彰显国威的荣光，可在这寒冬腊月、提前一个时辰等候，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马蹄声踏破冬日的寂静，整齐划一如战鼓擂动。芈云樟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如铁流般涌来，盔甲在苍白的天光下泛起一层冷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辆特制的密闭车辇，由四匹黑马牵引，车轮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车辇在亭前十丈处稳稳停住。两名卫士上前，熟练地架起斜板，又从车内取出一个带轮的木制座椅。车门开处，一位青年正自己用手臂撑着身体，稳健地移至椅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不见半分狼狈。
韩博武端坐椅中，身披银灰色狐裘，领口镶着一圈洁白的雪貂毛。他的面庞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凤目清亮有神，眸光流转间自有光华。黑色长发以简单的银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他英气中带着几分不羁。他的双膝上盖着厚厚的织锦毯，但坐姿挺拔如松，肩背舒展，笑容温和明朗，仿佛这严寒与残缺都不过寻常。
“风韩太子韩博武，见过芈太子殿下。”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温润，在这冬日里如暖泉流淌，“劳殿下风雪相迎，博武感愧。”
芈云樟竟一时愣住，片刻才回礼道，“贵客远来，本当如此。请入亭取暖。”
“有劳。”韩博武微笑着点点头。卫士推动座椅，将他稳稳送入亭中。
厚厚的帷幕落下，将迎宾亭罩住，挡住了呼啸的北风。亭内火盆烧得正旺，很快就驱散了寒意。
两人对坐，侍从奉上热茶。芈云樟忍不住打量这位闻名已久的邻国太子。听说，太医已经断言，他此生再难站立。可眼前这位没有丝毫沉沦之态，反以抓紧研习政事兵法，助其父王整饬吏治，改革军制，大有中兴之象。
“苍楚冬景，别有一番肃穆之美。”韩博武先开口，神采飞扬，“这银装素裹，倒让博武想起风韩北境的雾凇。不过苍楚之雪温柔些，不似我家乡那般凛冽。”
芈云樟勉强应道，“太子殿下见识广博，请用茶。”
韩博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气腾腾，清香扑鼻。“行路虽难，却可见四方风物。说来有趣，因这双腿，我反比常人更多时间读书沉思。每至一地，必研其史志，察其民情。这一路南来，见苍楚百姓虽在寒冬，市井仍见炊烟，田间偶有青苗，便知贵国仓储丰足，农政修明。”
一番话说得芈云樟暗自惭愧。他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留心这些冬日细节。
“听闻殿下精通治国之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芈云樟道。
韩博武摇头轻笑，“不过是坐得久了，想得多些。说来惭愧，若非此伤，我或许还是那个只知骑马射箭的莽撞少年。有时想来，这双腿虽废，却让我学会了用眼睛看，用心想。”他拍了拍膝上锦毯，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自怜，“世间路有千万条，站行坐卧，不过形式罢了。”
芈云樟心中一动。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谈论残疾，如此轻松，如此通透。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车驾重新启程，俩人共乘一车。
闲谈之间，韩博武会偶尔望向窗外，与远处的孩童挥手微笑，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好似冬日的一缕阳光。
“殿下心情很好？”芈云樟忍不住问。
韩博武抬头，眼中笑意更甚。“自然。此行若能促成两国之盟，乃万民之福。何况这一路雪景甚美，孩童纯真可爱，为何不悦？”
芈云樟半晌无言。
至苍楚王宫时，暮色已临，宫灯初上。楚王芈炫亲至宫门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
“韩太子风雪兼程，辛苦了。”芈炫须发间已见霜色，看身体也算健朗。
韩博武在椅中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优雅。“风韩太子韩博武，拜见苍楚大王。承蒙厚待，感念于心。”
芈炫细细打量眼前青年，心中暗叹。早闻风韩太子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气度果然不凡。纵然双腿残疾，却无丝毫颓唐之气，反如雪中青松，挺拔坚韧。
他瞥了眼随侍一旁的芈云樟，衣着华贵，却总少了那么一份从容气度。
“今日朝会已过，本王设了个晚宴，给殿下接风洗尘。”
“多谢大王。”
宴设于光华殿，殿内暖炉熏香，驱散冬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见韩博武已经放下了碗筷，芈炫屏退乐舞，直奔主题，“太子殿下，本王是个急性子，有话就明说了。此来苍楚，所为何事？”
韩博武神情郑重，拱手道，“大王明鉴。当今天下，诸侯并立，纷争渐起。西方玄秦蠢蠢欲动，东方诸国连年征伐。风韩与苍楚，一北一南，实则唇齿相依。新城之战后，郑国背弃天子诏命，居然不交割天子划拨之地，而风韩的河西之地却拱手让给了幽魏。且郑国近年来招兵买马，其君郑桓野心日显，臣服苍楚的同时，又和玄秦眉来眼去。若任其肆意妄为，恐成你我心腹之患。”
芈炫捻须不语，目光深沉。
郑国和苍楚其实打过几年仗。郑国强盛的时候，除了向东扩张，还往南侵吞苍楚国土。当时苍楚的兵力被西南诸国牵制，芈炫也不想陷入两线作战的局面，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后来他腾出手来，举兵伐郑，郑又联合玄秦、陈、蔡等国，联手抗击苍楚，搞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只刺猬浑身都是刺，屈云歌的主力也还撤不回来，芈炫不太想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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