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真的不想出去吗?
还是它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虎?
镜中那张脸,已经长进了我的眼睛里。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大概就已经——
不。
不说也罢。
可我凭什么扒光他的衣裳?
父皇若是这样对我——让我脱,用指尖从锁骨划到小腹,一处一处地碰、一处一处地看——我会怎样?
“应有之理”?
这个“理”,是谁定的?
是父皇。
我恨他。
可他定的“理”,我照单全收。
我常闻到一种幽微的气味。
我以为是父皇赐他的什么新香,心里又是一阵厌烦。
——仔细辨认,这气味并不陌生。
少年时,我曾闻到过。
那年太傅病笃,我们几个借着探病的名义溜出宫去。
说是探望,实则是偷玩。
出了宫门,像挣脱笼的雀,一路跑一路笑,跑到城郊,跑到田间小陌,跑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桥栏上爬着藤蔓,垂下半枯的薜荔。
桥下是一条河,河里有绿意,说不出的鲜活气。
我们站在桥上,往河里看。
有两个人。
在河里弯着腰,手伸进水里,像在捞什么。
矮的那个蹲在浅处,高的那个望台阶下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小腿。
那日天光正好,河面闪着碎金,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两道纤细的轮廓。
衣袍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好看。
野的。
生的。
带着水汽和泥腥味的。
“那是什么?”
我开口问。
同行的人,有的在看桥下的鱼,有的在眺望远处的田,有的在说笑,皆说不知。
走在最末的玉衡——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菖蒲。
可那天,她却开了口。
“是菱角。”
“江南引来的。那边有水的地方,夏天会长。采来煮了吃,糯糯的。”
菱,水栗也。
越人采之,以为甘脆。
江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她和颜妃一点不像。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看这样的风景。
几个伴读也凑过来看,忽然有人低低“啊”了一声,又迅速闭嘴。
我侧头,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像……像……”
没说完。
被另一个人拽了一下袖子。
我走下桥。
桥下石阶,半浸于水。
青苔自水底攀援而上,缘阶而生,厚者如毡,薄者如烟。
水波一漾,那苔便活了过来,摇摇曳曳,似有呼吸。
有阶没于水中久矣,棱角尽销,浑圆如卵,苔色郁郁,时隐时现。
水线之上,石面裸露,风雨剥蚀,坑洼如麻,裂痕纵横,隙间积尘,尘中生草,草细如发。
我蹲身凝视,指腹触石,凉意透骨。
那凉,不是一时之凉,想来是积年之凉,无数个雨季、霜雪、日升月落,一层一层叠进去的凉。
石上青苔,几度春来。
不知这些石阶,见过多少人来人往。
也不知那河水,曾比今朝高过几许。
若水涨三尺,这些石阶尽没于波,便只剩水面一片茫茫。
那时节,坐此浣衣者何人?
临流照影者何人?
掬水而饮者何人?
此桥初建,石阶新凿,步履其上,是否有铮铮之声。
那时河水澄澈吗?
天光云影如何。
岸上有桃,有柳,有炊烟,有笑语吗?
我抬眼,望向对岸。
那两个人还在。
弯着腰,手探入水,衣袍尽湿,贴着脊背,逆光里只余两道剪影。
少年手攥着一把新采的菱角,举起来看。
水珠从他指缝滴落,砸在河面,碎成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对岸荡了过来。
我鬼神使差地伸手,去触摸那涟漪。
如今想来,那味道……我记了这么多年。
是我在遇见他之前,就已经闻见过的。
……江南。
如今想来,那采菱的少年,逆光里的轮廓,衣袍湿透后贴在身上的样子——
我后来见过。
锁骨下边,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腰侧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父皇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磕碰的。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一具身体。
和一具被送进东宫的瓷器、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没有区别。
我是太子,我可以看,可以碰,可以检查。
还有他别过脸去时,耳后那颗红痣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不知道是被烛光映的,还是羞的。
他那时候,是觉得屈辱吗?
大概是。
把脸别过去,不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嗤:演得倒像。
我按住的不只是他的印记,还有我自己日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看见的真相,他早就看见了。
……
玉衡。
我让人在她坟前种了一株菱,种不活。
再后来,我辗转问过当年同行的人。
那时的李家公子。
我说:“你还记得清风桥吗?”
他愣了一下。
“清风桥?”
“那年太傅病,我们溜出去,在桥上看见两个人采菱角。”
李卿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回陛下,微臣不记得了。”
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惶恐。
像是真的不记得。
又像是不想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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