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很平,不像我。
我的小腹有肌肉,有力量,有被弓马骑射磨砺出的硬。
他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一副薄薄的骨。
父皇要的就是这个?
这副一碰就会缩、一疼就会哭、一吓就会跪的躯壳?
他要把我雕成这样的人?
他要我变成这样的人?
一条会摇尾巴、会学人叫的狗?
他闭了闭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发际。
我看着那滴泪,忽然觉得很刺眼。
……他凭什么哭?
这张脸,这副身子,这颗痣,这片胎记,哪一样是属于他的?
他是赝品。
赝品没有资格哭。
可他那滴泪,分明是真的。
他的唇。
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他自己咬的。
血珠渗出来,是殷红的。
他的耳垂。
那颗红痣。
父皇碰这里的时候,叫的是什么名字?是我的,还是他的?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我收回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身体——锁骨、肋骨、腰侧、小腹,我碰过的每一处,都泛着淡红。
我退开一步,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穿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默默地捡起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
动作有些慌乱,衣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穿好了,又跪好,垂着头,等。
我挥了挥手。
“滚。”
后来我才知道,他哭的不是被我羞辱。
那时萦舟被扣在宫中,他以为父皇要用她,来换他的“驯顺”。
所以他跪着、哭着、发抖着,说“只求殿下庇佑萦舟”。
可我那时看不见。
只觉得他是废物。
只会跪、只会哭、只会说“奴”。
父皇怎么会选这样的人来“成为”我?
他的驯顺,是做给我看的。
他的驯顺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别的东西”,是他的骨头。
是饿过、冻过、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过、带着妹妹流落街头、被人像物件一样带进宫里来、被人按着跪在御前、被人扒光衣服检查……
还能在说完之后,慢慢站起来,恭顺地退出去,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他的骨头。
我怎么能认?
认了,就意味着……
他和我是平等的。
可我凭什么和他平等?
我是太子。
他是影子。
我亲手扒光他的衣服,检查他身上的每一寸,确认他是不是父皇造出来的“赝品”。
这是应有之理。
……
我走到铜镜前,解开自己的衣领,侧首看向后颈。
笔尖冰凉。
青黛在皮肤上晕开,像一片真正的叶子从骨血里长出来。
————
我在镜前学过他。
学他垂眼,学他唤“陛下”,学他那副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模样。
我学得像吗?
不像。
因为我做不到。
我恨他做得到。
我盯着镜中那片青郁。
父皇“看重”我,御膳房的供应才渐渐丰足。
他呢?被逐出花家之后,他与妹妹相依为命……他活下来,是靠什么?
我竟开始想这些。
笔尖落下去,青黛洇开,收不回来了。
我应该厌恶的。
那是父皇的人,是父皇用来羞辱我的工具,是赝品,是影子。
他跪着的时候,膝头的衣料皱成什么形状;他抬头的时候,烛光在他瞳仁里晃了几晃;他流泪的时候,那滴泪是从左眼先落还是右眼先落——
我都记得。
他起身的时候,膝头在地上撑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但他站得很稳,没有踉跄。
衣袂带起一阵风,那股降真的冷香扑了我满脸。
我闭上眼,试图把那具身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我甚至记得他走后,地上的泪痕干得有多慢。
为什么?
看着镜中那张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眼尾没有泪痕,唇上没有齿痕,耳垂那颗痣——
一切都是完美的、得体的。
可我想起他流泪时的样子。
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蓄满泪水的时候,会变得格外亮。
泪光在烛火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那时候想:
原来这张脸哭起来,是这副模样。
……让人想再看一眼。
我忽然有些烦躁。
扯过斗篷披上,推门出去。
廊下无人,雨声淅沥。
还小的时候,父皇带我去兽苑看虎。
虎被关在铁笼里,来回踱步,金色的眼睛盯着笼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问父皇:
“它想出来吗?”
父皇说:
“它不想。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笼子里有吃的,有喝的,有它熟悉的一切。你把它放出去,它会想回来。”
我看着那只虎,它又踱了一圈,在笼门边停下,用头蹭了蹭铁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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