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阙听完韩青的话,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猛地亮了一下。
他本以为韩青身上就只有方才用掉的那两枚,一听还有几枚,干枯的手指在袍袖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韩青将李阙那一闪而逝的兴奋看在眼里。金章对这老鬼的吸引力比他预想的还大,但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跟李阙交易。
今天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周义等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东西可以改日再谈,人必须现在就带走。
况且自己身上确实也没剩几枚金章了,这老鬼修的手段诡异,真要翻脸,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堂栖九壑,朝夕同修山水伴。心结同门,风霜与共岁华悠。”韩青将九泉山总堂山门上的那副题词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语气不卑不亢,“既然李师兄发话了,我也不局气。价格好说,只不过今日我所带的金章只剩下了最后一枚。不如改天师兄去我那里,我将所藏的金章还有一部佛经一同交给师兄。”
他故意把总堂的山门题词搬出来,意思很明白——我念你是同门,一切好商量。
也是在提醒李阙,他韩青不是什么没根脚的散修,他是驱灵门正儿八经的嫡传弟子。你要金章可以,但别动什么歪心思。
李阙歪着头思量了片刻。他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堆出来的笑容,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好说好说。那便两日后,我去山庄寻师弟。”
韩青不再多留,转身朝后走去。周义等人已经等得心焦,见他过来,十几条汉子齐齐松了口气。那个瘦弱少年搀着他病重的弟弟,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韩青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见过光的人第一次看到太阳时的茫然。
枯木舟升空,穿过矿场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灰雾,朝雨来山庄的方向飞去。
李阙站在矿渣堆上,双手拢在袖中,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青光。他的脸上那副堆出来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愠怒。他等枯木舟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才咬着牙开口。
“为何放他走?那些金章明明应该都在他身上。趁他灵力还没恢复,我用那件东西未必留不住他。”
他的耳边响起了那个风吹过一般的声音。“别着急。你没听那小子说吗——他还有一部佛门典籍。没准那典籍上就记载着炼制金章的法门。若真如此,你拿到那部典籍的价值可比抢几枚金章大得多。不如缓缓再看。”
李阙冷哼一声。“最好如此。”他转身朝矿洞中走去,黑袍的下摆拖在矿渣地上,无声地扫过那些被行尸残骸和灰色骨粉覆盖的地面。
矿洞里黑漆漆的,两侧洞壁上零星插着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粝的岩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一众矿奴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方才地面上的激斗声透过岩层传下来,他们在黑暗里听完了整场战斗。
此刻看到矿主那张干枯的脸从洞口飘进来,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喉咙般同时噤声。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瘫在了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得咯咯响。
李阙看着这些蜷缩成一团的矿奴,老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他那两个童子,虽然长相磕碜了点,修为稀松了点,但在管理矿场这件事上确实好用。
采矿、碾矿、分拣、入库,还有每月十五的人市交易,这两人都能替他打理得妥妥帖帖,省了他多少心。
可今天自己亲手把两人都给杀了。矿上的杂务少了他们,确实有些棘手。
每年的赤精矿产量必须按时上交,这是他被安插在这里的基础——名义上是宗门派驻矿场的监工,实际上是借着这层身份暗中替那东西做事。产量不够或是迟交,总堂就会派人来查,到时候矿洞深处的秘密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随意在矿奴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两个看着面熟的矿奴身上。
这两人在矿上待的时间应该不短,知道矿场是怎么运转的,关键是对他的话从不打折扣。
“你们俩,出来。以后这矿上的监工就由你们两个来做。”那两个矿奴先是一愣,然后欣喜若狂,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矿渣地上咚咚作响,嘴里连声喊着“谢矿主大恩”。
其他矿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嫉妒,恐惧,侥幸,混杂在一起。
李阙懒得看他们磕头。他见惯了人的阿谀奉承,也见惯了这些矿奴为了多活几天什么事都肯做。他背着手,继续往矿洞深处走去。
矿洞极深,越往里走越狭窄,洞壁上的火把越来越少,空气也越来越湿冷。他足足走了两炷香的时间,穿过无数条岔路和废弃的矿道,终于来到矿洞最深处的尽头。
这里没有矿奴,没有火把,没有铁碾子的嘎吱声,只有一片绝对黑暗中的寂静。
面前是一个直直向下的洞穴。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边缘参差不齐。向下看去,只有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暗。李阙走到洞口边缘,一步迈出,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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