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余威,在接下来几日,化为了王都上空挥之不去的、低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以及一阵阵凛冽刺骨、仿佛能钻进骨髓缝隙的湿冷北风。斯特劳斯伯爵府的庭院,在仆役们高效而沉默的清理下,迅速恢复了那种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机的整洁。倒伏的灌木被扶正、捆扎,残枝落叶被打扫一空,积水被排干,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和石板小径重新显露,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仿佛昨夜那场摧枯拉朽的自然狂暴,只是一场短暂、不合时宜的幻觉,被这座府邸固有的、强大到近乎傲慢的“秩序”轻易地抹平、覆盖。
然而,那场风暴,以及风暴之后玛格丽特姨母在早餐桌上那番关于“东区仓库坍塌”的、暗藏机锋的宣告,却在利昂·冯·霍亨索伦那看似被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几颗沉重而冰冷的石子。涟漪虽已渐渐平息,但那石子沉入水底的重量,与湖底原本就涌动的暗流混合,形成了一股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潜流。
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凝固的规律与平静。他依旧是那个安静的、顺从的、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的“被监护人”。每日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用餐,在固定的范围内活动,在固定的时间就寝。面对玛格丽特姨母时,是恭谨而疏离的沉默;面对艾丽莎时,是无言的漠然与回避。他在藏书室翻阅那些被允许的书籍时,目光依旧平静空洞;他在庭院“散步”时,步伐依旧缓慢而缺乏目的。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接受了命运、放弃了挣扎、只想在禁锢中求得一丝“清净”的、无害的阶下囚。
只有在他独自一人,回到那间冰冷空旷的客房,关上厚重的房门,将外界一切声响与目光隔绝之后,那层完美的、平静的、顺从的外壳,才会被彻底卸下。他不再仅仅是“扮演”那个失败的囚徒,而是真正进入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而灼热的双重世界。
这个世界,以壁炉砖缝深处那个被隐藏的金属夹层为中心,向外辐射、构建。
每当夜深人静,府邸彻底沉入一片被魔法水晶和昂贵熏香浸透的死寂,利昂便会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亦或是最隐秘的罪犯,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壁炉前。他不再需要点燃任何灯火,黑暗是他此刻最好的盟友。他蹲下身,用那双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挪开那块松动的砖块,探入缝隙,触碰到那冰冷、坚硬、却仿佛蕴含着灼热能量的金属夹层。
他将它取出,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其重量与质感,仿佛那是他与外部世界、与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山外”文明之间,唯一真实、有形的连接。然后,他走到窗前,借着窗外庭院魔法路灯透过厚重窗帘最上方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吝啬地投射进来的、极其微弱、却恒定不变的青白色光柱,开始他每日的“功课”。
他不再尝试“阅读”全部内容——在如此微弱、不稳定的光线下,长时间、清晰地阅读那些用特殊墨水书写的、可能极其复杂的矮人文字、符号和图谱,是极其困难且危险的。他的眼睛无法承受,也容易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被走廊外偶然经过的护卫察觉异常。
他采用的是另一种更加隐秘、也更加考验记忆与思维能力的方法——碎片化记忆与深度推演。
每一次,他只“阅读”金属夹层中极薄的一小叠,甚至只是几页。他将那纤弱的光柱,精准地投射在选定的页面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极短的时间内,以近乎贪婪的速度,将上面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线条、每一行注解,强行烙印在脑海深处。他不求理解,只求记忆。将那些陌生的矮人符文、复杂的几何图形、精确的数据标注、以及夹杂其间的、可能是杜林·铁眉或其他矮人工匠留下的、潦草却充满激情的注释旁白,如同拓印般,原封不动地储存进意识的最底层。
这个过程,短暂而紧张。每一次“阅读”,可能只有几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便迅速合上金属夹层,将其重新藏回壁炉砖缝深处,抹去一切痕迹。他回到床上,或者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刚刚被“拓印”下来的、滚烫而陌生的知识海洋。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他的大脑,化为了一个无声运转的、冰冷而精密的“解析熔炉”。那些被强行记忆的矮人符文,开始与他过去两年里,在与杜林交流、自学矮人语基础、以及研究“鼹鼠”时积累的有限矮人知识碎片,产生碰撞、关联、互补。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与他脑海中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关于齿轮、连杆、活塞、阀门的基础机械原理,以及前世那些模糊却深刻的工程学直觉,开始相互印证、嵌套、拓展。那些精确的数据,则成为了检验他之前无数个深夜、在脑海中进行的那些纯理论推演与模拟的“标尺”和“钥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领主战争:侯爵家的小儿子请大家收藏:(m.20xs.org)领主战争:侯爵家的小儿子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