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第十二日,南海琼州洋面。
舰队刚从北岸浅滩补完淡水拔锚,咸湿海风卷着细浪拍在船舷,镇波号主舱内的气氛比海面更为低沉。
半日前提督来报,靠岸两个时辰便少了十几个移民,起初只当是失足坠海,派小艇沿岸搜了半日,倒抓回两个揣着安家银躲在林子里的人,一审才知是怕了远洋风浪,打算就地匿了身份落户。
主舱内设了半幅素纱帘,帘外徐鸿儒一身灰布长衫端坐,指腹压着账册页边。
帘内甄嬛立在案边,玉笔轻勾账页注记,对着一叠盖着朱印的流水凭条逐条核验。
李怀民坐在主位上,眉峰微蹙:“琼州岸跑了七个抓回两个,剩下的怕是已经进山了,安家银都揣在身上,跑了便是人财两空。”
“臣也正为此事而来。”徐鸿儒声线平稳,朝着帘内方向微欠身。
“先禀购舰总账,再细说后续应对之法。九十六艘战舰由殿下与楚王殿下合买均分,各得四十八艘。
总价款五百一十八万四千银元,两家平摊,藩府应出二百五十九万二千。”
帘内传来甄嬛清和的声音,混着翻纸轻响:“三成官造耗损溢价,每艘多收一万八千银元,户部印鉴凭条俱全。楚王府分摊之款,前日已由汇海银行交割清楚,账面分毫无差。”
李怀民抬了抬下巴,示意续说。
“藩府名下移民两万一千二百人,安家费、冬衣、首程口粮合计四十二万八千银元,粮、布、药材、农具、军械总计七十万银元。”
徐鸿儒指腹按着纸边翻到账册末页,“藩府总本金二百八十万两白银,折银元三百八十九万二千。扣减下来,账面结余十六万二千银元。”
舱里静了片刻,只剩浪涛拍船的闷响。
“九成家底,尽耗于船舰之上。”李怀民古井不波,搭在案边的手不由收紧。
“户部此番抬价,直盘剥去大半备荒银两。”徐鸿儒垂目颔首,“然船舰乃立业根基,有此四十八艘战舰,南洋海路再无人能轻易掣肘藩府。”
顺着舷窗望出去,海面上帆樯林立,四十八艘战舰分列左右两翼,护着中间六十艘移民货船,阵列严整。
“四十八艘战舰之中,二级战列舰六艘,皆为三层全通炮甲板,配九十六门三十二磅长炮,排水量五千二百吨,长五十丈、宽十二丈,长宽比四点二比一,乃舰队绝对主力。”
徐鸿儒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舷外,“其中镇波、伏波两艘,是施将军特意从水师新锐舰中调拨的,船龄不满一年,船肋包了熟铁,航速比同型快两成,便是殿下的旗舰与备用旗舰。”
他稍作停顿,又道:“三级战列舰十二艘,两层全通炮甲板,七十二门炮,排水量三千二百吨,为海战中坚。
四级巡航舰十五艘、五级轻巡舰十五艘,分别配五十四门、三十二门炮,吨位小而航速快,专司侦察、护航、传令。”
李怀民略一点头,自家岳父这人情做得扎实,没全拿旧船敷衍,反倒把最好的两艘新锐拨了过来。
连带送来的三百名家丁,都是跟着他在海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海狼,能驾船能搏杀,如今都分到各舰补了舵工、炮队头目缺,忠心远胜临时招募的海员。
账核到末尾徐鸿儒坐直身形,语气深沉,顺着方才逃人的由头,把筹谋多日的考量缓缓道来:“殿下,前方便是占城、暹罗诸港,流民更多、管束更难。
除补给淡水柴薪外,切莫久泊。移民身携安家银元,离乡愈远则心志愈摇,停得久了必生退意,携银就地留居者必众。
徒耗安置之费,反为朝廷南洋官府增丁添口,得不偿失。
再者,择沿途无人荒岛数座,留少量移民、种子与农具,建补给据点,日后商队往来无需仰人鼻息,海路枢纽尽入掌中。
至于安置之银,本就不是虚耗,至北美封地后,移民置地、购种、添置农具皆需使银,银钱终回流藩府,只要人丁稳固,本钱早晚可复。”
李怀民沉吟片刻,拿起一本账册翻看:“便依你所言。往后靠岸只许水手上岸采办,移民一律禁足舱中,每船设甲士轮值,出入清点人数,敢私逃者,抓回一律罚做苦役三月。沿途岛屿堪察之事,交予四级巡舰去办。”
“臣遵令。”徐鸿儒躬身应下,又补了一句,“抓回的两人,臣已命人当众杖责示众,传告各船,以儆效尤。”
李怀民颔首,此事便算定了章程,徐鸿儒告退后,甄嬛也敛了账册从侧廊转回后舱。
刚进门,就见施妙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内账,指间转着一支算筹,指节微微用力。
见她进来,施妙卿抬眼浅笑,唇角噙着关切:“甄妹妹回来了?且坐。”
甄嬛上前福身行了一礼,才在侧边下首坐下,背挺端正姿态得体。
“往日府中账目简略,我尚能应付。”施妙卿点着账册上的条目,声音听着坦然。
“如今船队人丁繁杂,内账条目倍增,有几处核销规制拿不准,妹妹曾在甄家管百万外账都井井有条,想来这些内宅账目更是不在话下,便想听听妹妹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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