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贝格别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消息在丑时三刻传到了赫尔贝格本宅——一栋坐落在帝京西区梧桐大道尽头的灰石大宅,门面比洛塔尔那座别邸收敛得多,但占地整整是别邸的三倍。传令仆役在门房那里报了信,门房的脸色变了一瞬,没有声张,快步穿过石砌甬道,绕过两座院子和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夹道,在主人书房门外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赫尔贝格家族当代族长奥托·冯·赫尔贝格正在书房里看一卷从北境送来的账册。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平稳:“进。”
门房的脸色让他放下了笔。
“老爷,别邸那边出事了。”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他……死了。”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账册页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了大约三个呼吸。他慢慢把笔搁回笔架,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单独下达指令才能运动。
“怎么死的。”
“凶杀。”门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别邸管事说,现场……极其惨烈。少爷身上被贯穿了至少几十个窟窿,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从内部烧过。墙上的挂画烤焦了三幅,地毯烧穿了四个地方。别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被闯入的迹象,管家和下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奥托沉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绕过书桌,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步幅稳定,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要用脚步的重量把自己的情绪一层一层压回原处。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门房一眼:“别邸现场封锁了没有?”
“封锁了。别邸管事在发现尸体之后第一时间关了所有门户,没有让任何人进出。巡逻队还没到,消息还控制在府内。”
“好。”奥托说,“备车。不要惊动任何人。”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帝京西区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清脆而绵长。奥托坐在车厢里,膝上搁着一只皮公文包,两只手交叠在包面上,手指互相扣着,指节泛白。他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目光落在车厢木质内壁上一道细长的划痕上,那条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木头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边缘被反复擦拭过变得光滑。
车停了。奥托从车厢里下来,站在别邸门前,看着那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的朱漆大门。门缝里泄出一线烛光,在门廊的石阶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靴底在门框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甬道两侧的家族肖像画还挂在原处,但甬道的地毯上残留着深色的鞋印。奥托沿着甬道走到暖厅门口,推开那扇雕花对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壁炉台上那排银质烛台全部被挪过了位置,第二眼看到的是壁炉上方那块被烟熏黑的石壁上多出了几道焦痕,第三眼看到的是地毯中央那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勉强还能看出是洛塔尔·冯·赫尔贝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窄度、下颌的线条,都是赫尔贝格家一脉相承的特征。但那张脸上的皮肤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暗红色的焦痕从他的颧骨蔓延到耳根,嘴唇卷曲发黑,眼窝深陷,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他把白布又掀开了几寸,露出洛塔尔的脖颈和肩部——同样的焦黑、同样的贯穿孔洞,孔洞边缘发白卷曲,像被烧穿的布料。
奥托把白布轻轻盖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了那具已经不可能再感到疼痛的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去揉,转过身面对站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别邸管事。
“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回、回老爷……”管事的声音发颤,“管家去叫少爷起夜,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就看到……看到少爷躺在地上,满身都是洞,地毯上全是血……房间里有一股焦糊味,像是、像是把肉烤过了头的那种……”
“门窗?”
“都是锁着的。从里面锁的。窗户的插销完好,门锁也是从里面扣上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烛火?”
“蜡烛都烧完了,壁炉里还有余烬。”
奥托的目光从管事脸上移开,落在房间的地毯上。他的靴尖在距离血渍边缘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踩。他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地毯上的痕迹——血渍从洛塔尔身体下方洇出来,呈不规则的放射状向外蔓延,但在距离身体大约两尺的位置,血渍的边缘被一圈浅金色的细尘截断了。
那些细尘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奥托的目光在上面停住了。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圈浅金色细尘的边缘轻轻蘸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东西极细极轻,像花粉,像碎金箔碾成的粉末。他凑到鼻端嗅了一下,没有气味,但指尖残留的温度是凉的——凉得不自然,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又晾干的那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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