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的清晨,阿勒河上的冰层厚得能走人。老乔治踩着码头上的薄霜,从仓库里提出一盏马灯,灯芯捻得不大,光圈只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青石板上那些细碎的冰碴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扛着一杆大秤和几卷麻绳,是来给今天出库的货物过磅的。
码头边上已经站了一队人。小小乔治站在最前面,十九岁的身板已经长开了,肩宽背厚,穿一件深灰色的厚毡斗篷,腰里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柄猎刀和一只空了的羊皮酒壶。他脚边堆着三个大藤筐,筐里用干草和碎布塞得严实,露出一角细布的青白色。三头骡子拴在桦木桩上,骡背上架着竹编的鞍架,架子两侧各挂着两只柳条编的大篓,篓口用油皮封着,里面装的是盛京细布和十二只玻璃杯。
小乔治站在儿子对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牛皮水囊,颜色已经从三十年前的棕黄变成了如今的深褐,表面磨得发亮,像是一块被无数次摩挲过的老玉。囊口用铜丝箍着,铜丝也生了绿锈,但箍得很紧,一滴水都不漏。囊身上有一道斜斜的疤痕,是十五年前过小乔治在美因茨河段遇险时,被一艘破船的船钉划的,后来用鱼肠线缝了,至今还能看出针脚。
“拿着。”小乔治把水囊递过去。
小小乔治双手接住。水囊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空囊的轻飘,而是装了水的那种坠手。他疑惑地看向父亲。
“没倒空。”小乔治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河风吹的,“里面还剩半囊水,是咱阿勒河的水。三年前你头一回跟我跑船时灌的,一直存着没舍得喝。你爷爷说,这囊是他二十岁那年,我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我十五岁开始跑码头,他把它给了我。如今,该给你了。”
小小乔治攥着水囊,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呼出一团白气,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西亭线不好走。”小乔治没看他,眼睛盯着河面上的冰层,“北线走的是水路,顺风顺流,好行船。南线是山路,要翻侏罗山,过勃艮第地界。冬天——不,冬天冻土硬,骡子蹄子容易裂;开春化雪,泥能没过膝盖。你得看天,看云的走势猜雨,看树皮的颜色猜霜。山里有狼,也有匪,狼还好办,火把能驱;匪是活不下去的农户和逃兵聚成的,比狼狠,但他们也怕冷,最险的路段在天黑后别走。”
“爹,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过。”小乔治终于抬眼看儿子,三十五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眼角的皮肤被河风吹得粗糙开裂,“到了西亭,听哈维叔的。他在南边撑了一年多,路是他踩出来的。但你也得有自己的主意,哈维叔是老人,用的是老办法,你是新人,眼睛里得看见新路。比如勃艮第边缘那些新设的哨卡,哈维他给的是酒杯路子,你也可以试盐路子或者布路子。一条道走到黑,商队就成了死队。”
老乔治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马灯。灯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像撒了一层霜。他是小乔治的父亲,小小乔治的爷爷,今年六十有三,背驼了,走路微跛,是年轻时在码头扛货被砸伤的。但他手里的账册和秤杆还稳,码头上每一袋货物的进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辈人了。”老乔治把马灯交给旁边的伙计,伸手拍了拍小小乔治的肩膀,“我爹那辈,在莱茵河上当纤夫,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这辈子跟了你太爷爷杨亮,从一条漏水的小船干到如今的码头。你爹又把船跑出了盛京,跑到了科隆、跑到了美因茨。现在轮到你了,往南跑,往山那边跑,跑到以前咱们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皮包好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笔写着“西亭”,另一面画着一幅简略的路线图,从阿勒河到侏罗山,再到里昂平原的七个歇脚点,每个点旁边都标注着人名和可提供的东西。
“这是你哈维叔上个月托人带回来的。”老乔治把木牌塞进小小乔治的腰带里,“收好。到了山里,迷路了就找人问这些地名。七个点,七个朋友。朋友是靠真金白银和信用堆起来的,比地图管用。”
小小乔治把木牌和水囊都贴身收好,然后退后一步,朝着爷爷和父亲各鞠了一躬。这是盛京的规矩,商队出远门,晚辈给长辈行辞别礼,不算封建,算是一种交代。
辰时,天色从蟹壳青转成鱼肚白,东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抹淡金。小小乔治翻身上骡——他骑的是头灰骡子,五岁口,正是腿脚最好的时候,名叫“青石”,是格哈德从远瞳小队的驮骡里挑出来的,脾气温顺,但遇险时知道躲。两个伙计也上了各自的骡子,一个姓米勒,是铁坊老米勒的侄子,二十出头,力气大,负责扛货和护队;另一个姓施密特,是老乔治码头上的记账学徒,算盘精,管账和交涉。最后一个人不骑骡,步行,是玻璃坊的匠人托马斯,三十来岁,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箱里装着磨镜片的砂石、抛光用的鹿皮和几小块备用玻璃。他是去里昂修镜子的——科莫湖艾琳小姐介绍了一批当地贵族的定制活,要盛京派人上门安装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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