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小小乔治一抖缰绳,青石迈开蹄子,踏碎了石板上的薄霜。
队伍沿着南岸的石板路向西行进。腊月里的阿勒河谷静得出奇,田里光秃秃的,麦茬已经冻成了枯黄色,几只乌鸦在田垄间跳来跳去,啄食散落的麦粒。远处的界沟方向,碉楼上的诺德海姆黄狮旗在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自从浮桥一战后,对岸消停了小半年,除了偶尔在河面上巡逻的小船,再没有大的动作。
出城三里,路变窄了,成了山道。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最后变成了贴着山崖的羊肠小径。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沟底有条小溪,冬天水小,只有细细一线,在黑色的石头间蜿蜒。骡子的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好几支队伍同时在走。
“这条道去年秋天哈维叔刚踩通。”小小乔治对身后的米勒说,“夏天走还行,冬天最险。你看岩壁上那些冰挂,叫凌锥,太阳一晒就化,化了就掉,砸在头上跟刀戳似的。走这种路,眼睛得朝上盯着,耳朵竖着,听见头顶有碎裂的声,先往山壁根躲,别往沟沿闪。”
米勒仰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岩壁上果然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凌,粗的如儿臂,细的像手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着冷冽的光。
队伍走了两天,才翻过侏罗山的主脊。山脊线上有处风口,风硬得能把人吹得倒退。小小乔治让大家下了骡,牵着走,又把货篓上的油皮扎紧,防止细布被雪水打湿。托马斯最遭罪,他不惯山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米勒看不过去,把他工具箱接过来扛在肩上,才算没掉队。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入了勃艮第边缘地界。这里的山势缓了,出现了村落和田地,但田地大多荒着,村口看不见炊烟,只偶尔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远远跟着骡队吠几声,不敢近前。
“打仗打的。”施密特小声说,“洛泰尔和路易的兵来回过境,农户要么跑了,要么被征去当了民夫。地荒了,村子也空了。”
他们在第一个歇脚点——圣让村——过了夜。磨坊主人让·皮埃尔还记得哈维,见小小乔治出示了盛京的木牌,立刻安排他们住进磨坊的阁楼,煮了一大锅燕麦粥,又拿出自酿的苹果酒。小小乔治没让伙计们多喝,只尝了一口意思意思,然后把随身带的两只盛京玻璃杯送给让·皮埃尔。磨坊主大喜,捧着杯子对着炉火看了又看,琥珀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
“跟你哈维叔一样大方。”让·皮埃尔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小伙子,往南走三十里,到蒙索镇,铁匠戈蒂埃那儿的蹄铁坏了,你铁坊不是有好铁器吗?给他带一具咱们盛京的蹄铁,比本地打的好使,他准保高兴。”
小小乔治记下,从篓子里翻出一具精铁蹄铁,用布包了,准备次日带上。
第四天,麻烦来了。
队伍走到罗讷河支流渡口时,被三个穿皮甲的兵拦住了。渡口本是个野渡,只有一条破船和一个草棚,如今棚子旁边搭了个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看不清徽记。三个兵手里拿的是长矛,但矛尖锈得厉害,其中一个人的皮甲还是反着穿的,里子朝外。
“过关费。”领头的兵是个络腮胡子,拉丁文说得含混不清,“每人两枚银币,骡子每头一枚,货物抽一成。”
施密特下马,满脸堆笑:“大爷,我们是小本生意,去前面亲戚家送年货的,没多少货……”
“少废话。”络腮胡子用矛杆戳了戳篓子,“油皮裹着的是什么?细布?打开看看。”
小小乔治从骡子上滑下来,没急着掏银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玻璃杯。不是琥珀色的,是钴蓝色的,最小的那种,杯身上还刻着几道简单的缠枝纹,是杨宁亲手吹制的样品,市面上极少见。他举着杯子,对着冬日惨淡的阳光转了转。蓝光在杯壁上流转,像是一汪凝固的湖水。
“这个,孝敬三位军爷暖暖手。”小小乔治把杯子递过去,“我们真是走亲戚的,篓子里是布和几面镜子,不值什么钱。军爷要是喜欢,这杯子当个见面礼。咱们下月还从这儿过,到时候再给军爷带一对琥珀色的,配齐了。”
络腮胡子接过杯子,眼睛直了。他身边两个兵也凑过来,三人对着光看了又看,其中一个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杯沿,像是怕它是假的。
“这……这是盛京的货?”络腮胡子声音低了几分,显然听说过盛京的名号。
“正是。”小小乔治趁机把木牌亮出来,“盛京的玻璃,南线总销哈维管事认得贵地的贝尔纳队长,我们也有文书。军爷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
络腮胡子掂了掂杯子,又看了看三头骡子背上的篓子。他想了想,把杯子塞进怀里,挥挥手:“走吧走吧。下回带琥珀色的来,别骗人。”
“不敢不敢。”小小乔治翻身上骡,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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