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北堂昔格外有干劲,甚至连早朝都敢提建议了。虽然大多数被朝臣们委婉地挡了回来,少数几个被采纳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一点都不在意。下了朝回到明珠殿,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该抄写往生经的依旧一丝不苟的抄写,每日沧月都要往返一趟,将抄好的经文送到陆家祠堂。御花园的花匠说,大长公主这几天路过花圃的时候,居然会哼歌了。
今日朝中无事,散得早。北堂少彦批完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忽然说了一句:“今日,去看看她?”
北堂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亮不是慢慢燃起来的,是在听到那个“她”字的瞬间骤然迸发的,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亮了一盏灯,火光从瞳孔里漫出来,映得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那父皇……”她低下头,飞快地整了整衣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在鬓角处停了一下,把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掖到耳后。她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那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宫礼姿势。“父皇看昔儿可还得体?”
北堂少彦看着她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正了正发冠上那颗微微歪斜的东珠。那颗东珠不大,嵌在发冠的正中央,衬着她今日这身鹅黄色的衣裙,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穿鹅黄色的了,也许是嫣儿走后,也许更早——也许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这种明亮又温柔的颜色。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注意过。
“得体得体。”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认真地打量着她。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光里,微微侧着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星光。
“父皇的昔儿,”他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是这大雍朝最美的公主。” 不是“之一”,是最美。
北堂昔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弯成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眼眶却有些红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扑进他怀里,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份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咽进喉咙里,咽进心底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笑。 “那父皇,我们走吧。”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怕他拒绝。北堂少彦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去迎合,只是保持着被她挽住的姿势,迈步朝殿外走去。
身后,刘公公无声地跟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把油纸伞。今日天阴,怕是会下雨。他看了一眼大长公主的背影,又看了看陛下微微佝偻的脊背,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油纸伞握紧了一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来到湖心小筑,远远便看见那座四面环水的宫殿。石桥横跨湖面,窄窄的,只容两人并肩。桥下是枯败的残荷,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茎秆发黑,叶片发黄,像一群垂暮的老人,被遗忘在了深秋的湖水里。桥的那一头,湖心小筑的门扉紧闭,檐角垂下的风铃不响了,廊下的灯笼没有点,整座宫殿安安静静的,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墓。它在等一个人来凭吊,可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北堂少彦停住了脚步。昔儿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了,困惑地转过身来。她看见父皇站在桥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却又像是穿透了那扇门,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从未见过父皇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个……”北堂少彦开口,声音有些涩,“昔儿,父皇和刘公公就在这里等你。”
北堂昔愣了一瞬。她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桥那头的湖心小筑,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父皇不一起去了吗?”
北堂少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叹了出来。他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久到昔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和你娘……哎,大人的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昔儿说这样的话了。每一次说完他都觉得有些荒谬——他的女儿两世为人,他却还在对她说“等你长大就懂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他为何来都来了,却不愿再往前走。解释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如今让他怕。怕见到她,怕见到她眼中不再有情意,只有恨。怕自己也会恨,怕把当年那点恩情、那点爱意、那点支撑他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念想,彻彻底底地吵散了。
北堂昔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父皇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照在他眼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纹上,她忽然觉得父皇老了。不是变老,是一瞬间老了的。她张了张嘴,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她想说,不是的,你不是怕吵,你是怕见了她会想起嫣儿,你是觉得再来见她是对嫣儿的背叛。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想让父皇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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