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是觉得再见我娘,是对嫣儿的背叛,是不是?”
北堂少彦被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场拆穿的窃贼,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以为藏得很好,以为那点小心思谁都不会发现,可她看出来了。他的女儿看出来了。
“……也不是。”他狡辩了一句,声音发虚,自己也听出来了,“父皇只是不想再吵了,怕把最后那点情分,彻底吵散了。” 北堂昔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父皇在这里等我。”她转身,踏上石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昔儿很快就出来。”
她走了。步子很轻,裙摆在窄窄的桥面上轻轻拂过,像一只蹁跹的蝶。她走得不快,却很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石桥的中心线上,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身后,她的父皇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看着她走过残荷,走过石桥,走过那段她从未走过的路,走到那扇她从未推开过的门前。 风从湖面上吹来,将桥下的枯荷吹得沙沙作响。
北堂少彦望着昔儿站在那扇门前,望着她抬起手,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三下。那三声叩门声隔了这么远,本不该听见,可他听见了,听见那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他说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是风声,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门开了。 开门的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的人是她。昔儿低头福了福身,嬷嬷连忙让开了路。北堂昔跨过门槛,身影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那扇门没有关,虚掩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桥这头的人。
北堂少彦望着那扇虚掩的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跟上去,只是负手站在桥头,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风从他身边吹过,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凌乱。他没有动,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望了很久。他在等,等他的女儿从那扇门后走出来,等她对他说“我见到她了”,等她的眼睛里还有光。
刘公公撑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哪怕只是一句“陛下,大长公主会没事的”。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伞往北堂少彦那边倾了倾。陛下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背也没以前直了。刘公公把油纸伞握紧了几分,喉结哽了哽。
秋深了,风也凉了,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将那座孤零零的宫殿笼在一片朦胧里。橘黄色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中漏出来,被雾气揉碎,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里摇摇欲坠。
屋里燃着灯。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烛台摆在梳妆台的两侧,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陆染溪就坐在那一片光里,穿着皇后的朝服,大红的底,金线的凤,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那衣裳她穿得端端正正,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像是要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她的头上戴着凤冠,沉甸甸的,压在发顶。金子打的,嵌着东珠,垂下的流苏擦着她的鬓角,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她正对镜梳妆,一只手扶着凤冠,另一只手捏着唇脂,仔仔细细地在唇上描画。画好了,抿一抿,又觉得不满意,用帕子擦掉,重新再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曲调轻快,和她这身庄重的行头很不搭。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趁没人在意,偷偷对着镜子臭美。
北堂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陆染溪——不是在谁的梦境里,不是在谁的记忆碎片中,更不是透过嫣儿的眼睛。是她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母亲。她老了。鬓边有了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丛一丛的,藏在那些乌黑的发丝里,像冬天里落错了地方的霜。她的脸也不似记忆中那般美艳动人了,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沟壑,还有那道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的,怎么也抚不平。
七年了,从她被偷走的那一天算起,七年了。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会跑会跳会叫娘的孩子。七年也足够一个美人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妇。不止是岁月,七年的药人生涯也在她的容貌上留下了不可逆的伤痕。那些毒,那些药,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都被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怎么也洗不掉。
“娘。”北堂昔小心翼翼地喊出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像一滴雨水落入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她怕大声了会惊扰到她,怕她回过头来用陌生的眼神看她,怕她问“你是谁”。她喊了她一声——“娘。”
梳妆台上的烛火跳了跳,凤冠的流苏微微晃动。陆染溪的手停了,唇脂还捏在指间,还保持着方才描画的姿势,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梳妆镜里映出她的脸,烛火在她瞳孔中跳动,明明灭灭,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的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是惊是惧,都藏在那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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