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接收到太多、太快、太强烈的恐惧信号后,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电脑在运行到极限时突然蓝屏,就像电路在电流过载时跳闸,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在无法逃跑、无法战斗、无法装死的绝境中,选择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能、最不需要任何能量的应对方式——晕过去。她的眼睛闭上了。耳朵还竖着,尾巴还夹着,呼吸还急促着,但意识已经沉到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没有娃娃、没有厨房、没有任何恐惧的黑暗中。
走廊的另一端,二楼的某扇门开了。科斯魔从门后走出来。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音乐的声音大到站在三米外都能听到耳机里漏出来的残响。但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墙壁上飞速移动,像一道黑色的、无声的、被什么力量推动着的闪电。他没有跑,但他走的速度已经接近了别人小跑的速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走到楼梯口,然后看到了格蕾修。格蕾修站在一楼楼梯的最后一阶台阶上,赤着脚,睡衣的下摆垂到膝盖,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的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不是她自己的,是帕朵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她大惊小怪。
“格蕾修。”科斯魔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格蕾修抬起头,看着他。“帕朵晕在厨房里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
科斯魔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
“你看到的时候,她在干嘛?”
“在尖叫。”
“叫完之后呢?”
“就晕了。”
科斯魔沉默了片刻。他走下楼梯,从格蕾修身边经过,走进厨房。帕朵还躺在地上,姿势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尾巴被压在身下,嘴巴微张,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恐惧的痕迹,只有一种“我已经放弃思考了”的安详,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没有任何烦恼的、懒洋洋的猫。
科斯魔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正常。又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脉搏正常。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这是他在处理完一件事后的习惯性动作。
“她没事。”他站起来,看着格蕾修。
“我知道。”格蕾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包薯片,她已经撕开了包装,正用两根手指捏出一片薯片,送进嘴里,咀嚼,吞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晕过去了。过一会儿就会醒。”
科斯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帕朵一眼。“……你继续吃吧。我看着她。”
格蕾修点了点头,走到餐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把薯片放在桌上,然后一片一片地捏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科斯魔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耳机还塞在耳朵里,音乐还在轰炸他的耳膜,但他的目光落在帕朵身上,落在那条从身下慢慢抽出来的、正在轻轻晃动的尾巴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向那排吊柜。吊柜的门关着,关得很紧,紧到像是从来就没有打开过。但他知道它打开过。因为帕朵不会自己晕过去。
伊甸是被声音惊醒的。不是帕朵的尖叫——帕朵的尖叫在楼下,隔了好几层墙壁和地板,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分不清方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她没有在意。真正让她醒来的,是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后背站着。
伊甸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判断。她的听觉在她还是融合战士的时候就经过了无数次战场环境的淬炼,精准到了能够从几十种混杂的声音中分辨出敌人呼吸声的地步。此刻,她身后的那个东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物应有的、哪怕是最微弱的生理迹象。但它存在。她能感觉到——那种存在不是通过耳朵、皮肤、鼻子、任何一种“感官”接收到的,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时,她的身体会自动产生的那种微妙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她的眼睛睁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爱莉希雅不在。
伊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皱眉,只是眉头微微下沉了不到一毫米。爱莉希雅不在。这句话在她的意识中重复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反应了。她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一双从未做过任何粗重活计的、养尊处优的、艺术家的手,然后整只手握住了什么——不是烟,是枪。枪身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光。枪管很长,长到不像是手枪,更像是某种介于手枪和步枪之间的、专门为“精准击杀”设计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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