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千劫去了趟厕所。
他推开三楼的厕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骚动已经平息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裂开的嘴巴、那些燃烧的纽扣眼睛——他一个都没听到,一个都没看到。不是因为他的感官不敏锐,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敏锐了,他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值得注意”的信息。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娃娃”不属于“需要关注”的类别。它们不构成威胁,不提供价值,不引发任何值得他多看一眼的情绪。所以他没有看。他走进厕所,关上门,解开裤子,解决了生理需求,冲了水,洗了手,然后拉开门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在门的背后,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千劫从进门到出门都没有注意过的那个角落。
一只娃娃站在那里。不是“坐着”,不是“趴着”,不是“躺着”,而是“站着”。它的两只圆圆的布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圆圆的布手臂向前伸着,像是在努力够什么东西。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只圆圆的耳朵,两只圆圆的纽扣眼睛正对着千劫的方向。它的嘴巴是闭着的,缝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但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微微颤抖”,而是“剧烈地震”——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悲鸣的发动机。它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的纽扣眼睛看着千劫,看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千劫的拳头到了。不是“挥”,不是“砸”,不是任何一种需要“蓄力”的动作。他的拳头从身侧弹出去,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像被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像一枚被点燃了引线的、正在高速旋转的、不偏不倚、精准命中目标的炮弹。拳面砸在娃娃的圆脸上,那触感不是“砸中实物”的沉闷,而是“砸穿了一层纸”的空虚。因为娃娃在他拳头触及的瞬间就已经飞出去了——不,不是“飞出去”,是“弹射出去”。它的身体从墙角弹了起来,在空中完成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高速旋转,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脱离了所有物理定律约束的、不规则的炮弹。
它撞上了对面的墙壁。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灰浆从接缝处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雪。娃娃的身体嵌在墙面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像一块被从高处抛下的石头,直直地坠落。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弹了一下,弹了两下,弹了三下,然后滚了两圈,停在了洗手池的下面。面朝下。一动不动。
千劫看着那只娃娃,他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语言在说——“就这?”他收回拳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不是擦血,没有血。他只是觉得刚才碰到了什么东西,不干净。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厕所里安静了。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落在那些还在缓慢飘落的灰浆粉末上,落在洗手池下面那只面朝下的、一动不动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生命迹象”的娃娃身上。
它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敢动”,而是因为“动不了”。不是因为“被打坏了”,而是因为“被吓死了”。千劫的那一拳——不,不是那一拳。是千劫。千劫这个人。
千劫的那一拳杀死的不是它的身体,而是它的存在感。在那一拳之后,它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在千劫面前,它什么都不是。这个认知让它彻底崩溃了。它的纽扣眼睛里的光灭了,永远地灭了。它的嘴巴永远地合上了,那条缝紧到像是从来就没有裂开过。它的身体还保留着“娃娃”的形状,但它的“灵魂”已经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否定了”。
千劫没有回头。他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厕所的角落里,有一只娃娃因为他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帕朵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而是那种胃壁贴在一起、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涌、每一次蠕动都在向大脑发送“我需要食物”的紧急信号的、生理性的、不可抗拒的饿。她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已经在动了。上下牙床空咬了两下,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呻吟的“唔——”。她的耳朵先醒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枕头上转了转,像两个正在搜索信号的、灵敏度极高的雷达天线。左边的耳朵指向窗户的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月光落在玻璃上时那种细碎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是丝绸摩擦的窸窣。右边的耳朵指向门的方向——也没有声音。走廊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的鼻子醒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麦香和焦糖气息的、甜丝丝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钻进她的鼻腔,在嗅觉皮层中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多巴胺驱动的风暴。帕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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