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山里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任何一种“正常”的、属于活物的声音。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把从窗外伸进来的、薄得透明的刀。
林墨羽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像一条在深水中缓慢游动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鱼。他的意识已经沉到了睡眠的最底层,那里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温暖的、柔软的、让人不想离开的黑暗。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通过“感官”接收到的信号。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让他的皮肤在一瞬间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的、寒意。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从“沉”变成了“浅”,从“浅”变成了“停”。但他没有醒。他的意识还沉在那片温暖的黑暗中,像一块被埋在深水里、还没有被任何外力触动的石头。
然后重量来了。
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而是一种轻飘飘的、柔软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像一只猫跳上了床,像一本书落在了被子上,像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按在了他的腰侧。那个重量从他的腰侧开始移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爬。不是“爬”,是“挪”——像一只没有脚的、靠腹部肌肉蠕动的、柔软的、潮湿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上缓慢地、无声地、留下一道冰凉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痕迹。
林墨羽的意识从睡眠的最底层浮了上来,像一块被什么力量从深水中托起的石头。他没有睁眼。他的大脑还处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那里没有逻辑,没有判断,只有最原始的、条件反射般的反应。他感觉到那个重量停在了他的腰上,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像是什么东西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打算再动了。
“小识。”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像是一句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遗忘的梦话。
没有回应。
“别闹。”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带着浓重的、未散的睡意。他想伸出手,把那个“压在他腰上”的东西推开,但他的手臂不听使唤——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肌肉还处于睡眠状态,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小识?”他又叫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重量不对。识之律者的体重不可能这么轻。识之律者的手不会这么凉。识之律者的手指不会这么——圆。
他的眼睛睁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壁灯没有开,吊灯没有开,只有那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月光,像一把从窗外伸进来的、薄得透明的刀,切开了黑暗。在那条月光的尽头,在他的腰上,坐着一只娃娃。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两只圆圆的耳朵竖在头顶,圆圆的纽扣眼睛瞪着他。黑色的玻璃珠,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但它就是在瞪着他。它的嘴巴是一条缝,缝得很紧,紧到像是被人用线缝起来的。
然后那条缝裂开了。不是“慢慢地张开”,而是“裂开”——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从左边嘴角裂到右边嘴角,从右边嘴角裂到耳根,从耳根裂到——不,没有“从耳根”。因为它的耳朵是圆的,竖在头顶,和嘴巴没有任何关系。但它的嘴巴确实裂开了,裂到了一个不应该属于“嘴巴”的、超出了任何生物解剖学常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裂开的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任何“口腔”应有的结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像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暗。
然后它笑了。
不是“呵呵呵”的笑,不是“哈哈哈”的笑,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能发出的、有声音的、有节奏的、可以被耳朵接收到的笑。那是一种无声的、从那条裂开的、黑暗的、深不见底的缝隙里溢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蠕动时发出的潮湿的、黏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狞笑。它的纽扣眼睛在那张裂开的、黑暗的、无声狞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珠后面燃烧,亮得像是那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本身就是光源,只是平时没有通电,现在通了,亮了,像两盏在黑暗中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空洞洞的灯。
林墨羽的魂差点没从嘴里飞出去。
“卧槽!”
他的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像一枚被点燃了引线的、正在高速旋转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烟花。他的后背离开了床垫,枕头被他的肩膀撞飞了出去,被子被他的腿蹬到了床尾,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的速度和角度,从平躺变成了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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